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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风起陇西第01部汉中十一天-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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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南郑。这一过程被间谍们称为“回炉”。蜀汉第一次北伐失败以后,陇西地区的情报网络遭到了严重破坏,很多地下人员纷纷被捕,于是硕果仅存的陈恭在情报分析这方面就愈发显得重要了。
  这一次的情报大部分都属于硬情报,不必再回一遍炉了。陈恭想到这里,心情觉得有些轻松;他每一次对情报进行回炉的时候,都有些惶恐不安,深怕因自己的一时判断失误而造成蜀国的巨大损失。这时候,他注意到了麻纸上的最后一条情报。
  比起前面洋洋洒洒的大段数据,这一条情报显得很简洁。不过陈恭知道,简洁往往意味着不完全,这就需要他来补全。这一条情报是这样写的:“据信近日应淮之请遣给事中一名赴陇名阙。”这是简写的方式,将句子完全展开以后的意思是:“从可靠渠道得知,最近朝廷应郭淮的要求派遣了一名给事中前往陇西天水地区,名字不详。”
  面对这一条情报,陈恭皱起了眉头。给事中属于内朝官,是留在皇帝身边以备顾问的,除非是随驾,否则极少会离开京城前往地方上,与军方也少有业务上的来往;然而现在情报显示有一名给事中单独前往天水,而且还是应天水地区军队最高负责人郭淮的特别要求,这就不得不叫人感到疑惑了。
  “究竟这是为了什么呢?给事中的职权与军方几乎不重合,魏国也从来没有皇帝委派给事中视察军队的先例。”陈恭对自己说,“看来必须要设法弄清楚派来的给事中到底是谁才行。”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将是一件相当重大的事件。因为即使是潜伏在邺城的“赤帝”也无法知道这名给事中的身份,说明此行保密程度相当地高,而保密程度高的东西从来都是非常重要的。
  陈恭再一次仔细地阅读了一遍情报,然后将这份麻纸丢进火炉里。这二十几件事已经全部印在了他的脑子里,文件已经不再需要。尽量减少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这是一名间谍在敌人内部生存的准则。
  第二天陈恭早早起身,简单地做了清洁后就推门走了出去。这时间本该是朝日初升,可天色依旧昏暗,抬头可见一层阴郁的云彩笼罩在上邽,仿佛完全停滞了一般。
  主记本来是在太守府专门的地点办公,但是现在太守府除了太守马遵的房间以外都被郭淮的部下征用,于是这些文职幕僚们不得不去借城内平民的房子。陈恭办公的主记室是在一个草料场旁边的木屋中,这个地点并不算好,在大风天气里经常会有草屑飞到屋子里;陈恭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此处离收藏朝廷文件与档案的书佐台比较近。要知道,作为一名肩负着分析工作的间谍,他必须拥有一个庞大的资料库。
  他先到主记室点卯。今天出勤的同僚并不多,很多人被派出去筹措物资还没回来,还有几个人尚未起床,整间大屋子里唯一一个伏在案几上奋笔疾书的是孙令。
  “哟,政卿,你起的好早啊。”
  “文礼,你来得太好了。”孙令抬头看是陈恭,拿起一张写满草书的白纸递到陈恭面前,道,“快把印章盖上,我急着出去提木料呢。”
  “提木料?”陈恭一边接过白纸加盖自己的印章,一边惊讶地问道,“怎么这一次上头派你去把木料运出上邽吗?”
  根据军方的命令,战略物资——尤其是木材和粮草——要最大限度地集中到上邽,现在居然还有木材从上邽流出到别的地方,这不能不让陈恭感到奇怪。
  “对。不好不好,时间来不及了,不跟你多说了,你保重”。孙令履行完手续,披上绵袍,整好辐巾,与陈恭拱手告别。
  送走孙令之后,陈恭回到案几前,开始思考那名神秘的给事中的事情。首先要弄清楚的是朝廷中的给事中到底有哪些人,给事中的名单一旦搞清楚,就可以把那个人的身份范围缩小很多。恰好就在这时,魏亮一脚踏进门来。
  魏亮是天水郡太守府的门下书佐,五十多岁,全身最醒目的就是他那个硕大的酒糟鼻子,以至于很多人怀疑他有西域血统。保管档案的书佐台正好是他的职权范围。这家伙嗜好喝酒,经常喝得醉醺醺的;看他一进门那副迷糊的样子,就知道昨天晚上又偷喝酒了。
  陈恭凑到他面前,小声说道:“喂,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偷酒喝啦?”魏亮先是摆摆手,晃着脑袋说:“怎么会怎么会。”然后打了一个酒嗝,这才压低嗓门道,“文礼,昨天我碰见个高兴事,所以多喝了几杯,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要是被郭大人听见了可不大好。”
  他口中的郭大人是指雍州刺史郭淮。郭淮是目前魏军在陇西地区防务工作的最高负责人,他年青时代曾经在夏侯渊麾下任中层军官,是个典型的军人,不苟言笑,作风严谨而朴素,所以太守府的文官都怕他。
  陈恭拍拍他肩膀,笑道:“呵呵,放心,我自然不会去告密,只是你要记得少喝几杯,贪杯误事。”
  “我一个门下书佐,能有什么事情可误,最多是书佐台的文书让老鼠啃坏罢了。”魏亮嘟嘟囔囔道,陈恭见时机合适,就对魏亮说他需要去书佐台调阅几份关于存粮与牲畜库存状况的文件。魏亮一听,满口答应,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印章交给陈恭让他自己去,然后趴在桌上,叫杂役速速热一份醒酒汤来。
  陈恭拿着魏亮的印章走出屋子,心里一阵感慨。马遵在天水太守的位子上已经干了四年多,是个怯懦无能的高级官僚,于是手下的这些官吏大部分都跟太守一样庸庸碌碌。诸葛丞相第一次北伐的初期对手就是这些人,难怪蜀军会势如破竹了。
  书佐台就在主记室后街的右边尽头,这里不与其他房屋相接,一条很浅的沟渠环绕屋子一圈,为的是避免火灾蔓延到这里损坏文档。为陈恭开门的是一位老书吏,陈恭把魏亮的印章给他看了一眼,老书吏点点头,从腰间摸索出一串黄铜钥匙交给陈恭,然后自己缩回到门房里继续烤火。
  陈恭穿过一条走廊,拿钥匙打开档案室,推门走了进去。这间屋子很大,采光也很好,只是非常寒冷。十几个木制书架排成一排,上面摆满了天水郡历年来的文书、公告、来往书信和其他档案,尘土安静地积在几乎所有的竹简上,灰白色调的卷帙书脊给整个环境增添了几分寒气。
  陈恭没去碰这些发霉的东西,那都不是他的目标。他想找的是去年——也就是太和二年——九月份的一份百官贺表。他记得在太和二年的九月份,皇帝曹睿将皇子曹穆封为繁阳王;按照惯例,皇族子弟第一次有了自己的食邑以后,百官会进一份贺表给皇帝,祝贺皇族的屏藩愈加雄厚。这份贺表上会署上几乎全部朝廷官员的名字,并抄送各地府郡以示天下同喜。因此天水郡应该也保存了一份,只要查阅贺表抄件的署名名单就能知道现任给事中的都有谁。
  这份工作没什么难度,这份贺表刚刚归档不久,何况谦帛本身又用黄纸镶裱了金边,因此在书架上相当醒目,陈恭几乎是一下子就找到了。
  他聚拢两手呵了呵热气,又跺了跺脚,然后伸手把贺表取出来迅速展开。和他预想的一样,贺表洋洋洒洒写了足有几千字,在卷幅的右侧用小字写着进贺百官的职位、姓名与籍贯。这份贺表是去年九月份,去现在只有五个月不到,人事上应该不会有太大变动,可以拿来作参考。
  “给事中”这个官职多用于加官,很多朝廷大员都会被皇帝授予这个职位以示荣誉,比如大将军曹真、中书监刘放、博士苏林等等,他们的职衔中都挂着一个“给事中”的名。而这些都不是陈恭所要锁定的目标。他想要找的,是一个以“给事中”为正官的人。
  经过排查,陈恭找到了五名现任给事中,他背下他们的名字和籍贯,然后把贺表搁回原处。目前的成果就只有这样了,至于究竟那位神秘的给事中是这五人中的谁,还要等获取进一步情报才能做出判断。
  这些工作完成以后,陈恭迫不及待地退出了这间房子,因为实在是太冷了。他把钥匙交还给老书吏,然后离开了书佐台。这时候天上累积的阴云似乎还没有降雪的迹象,忽然之间,陈恭觉得身后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窥视着他,他转过头去,却看到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第二章 两国形式

  郭淮缓慢地搓动手指,用严厉的眼神盯着天水太守马遵。后者不停地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水,仿佛被议事厅里燃着精炭的獬兽铜炉烤化了一般。
  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结结巴巴地说道:
  “伯……伯济弄错了吧?这上邽城内,怎么会有蜀军的探子呢?”
  “哦,可是我的人已经握有确实的证据,证明上邽城内有一个在秘密运作的蜀军情报网。”郭淮不紧不慢地说,声音却透着沉稳的力道。他是上邽城真正的统治者,马遵这样的颟顸之辈向来是不被放在眼里的。
  马遵继续擦拭着汗水,还试图挽回自己的面子:“如果真的存在这么一个情报网的话,我的人应该会觉察到,他们……”
  “问题是他们并没有觉察到。”郭淮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阁下的部曲都是在当地招募,他们的武勇值得尊敬,但在谍报事务方面显然缺乏训练。当然,这是题外话……毅定!”
  郭淮猛然提高声音,门应声而开,一名身着整齐甲胄的年轻武将推门走了进来。他走到议事厅中央,把身体挺得笔直,头顶赤红色的却敌冠高高扬起,固定皮胸甲的两侧绦带系的一丝不苟。
  “这是我的族侄,叫郭刚,字毅定。今年二十四岁,在我军中充任牙门将。”郭淮伸出右手介绍,郭刚向两位军政要人各行了一个礼,下巴扬起,眼神自始至终不看马遵,神情高傲而又漠然。
  “真是少年才俊,少年才俊。”马遵讨好地说道。
  “他现在还有一个身份,就是间军司马,专门负责调查蜀国在天水地区的谍报活动。”郭淮说,马遵大为吃惊,军方在天水郡设立了反间谍的机构,却没通知身为太守的他,他感觉自己被愚弄了。
  “怎……怎么我从来就没听过这回事?”
  “哦,间军司马是一个非公开的职位,他直接向邺城的中书省负责,不受地方管辖。”郭淮故意慢慢点出“中书省”三字,看起来很有效果;马遵的脸由苍白转为灰白,中书省是朝廷中枢,这个怯懦的官僚是绝不敢对朝廷有什么意见的。
  “唔,毅定,你说吧。”郭淮见马遵回复了沉默,于是冲郭刚抬了抬下巴。
  “是!”
  郭刚的声音和他的名字一样,生硬坚实,有如黄河冬季的冰棱一般:“在一月十二日,我军在上邽与卤城之间的山路截获了一批从汉中过来的私盐贩子,在他们的货物中夹藏了二十枚伪造的军用与政用令牌,还有两枚天水郡守的印章,当然,也是假的。
  郭淮略带同情地看了马遵一眼,后者蜷缩在几案后面,表情尴尬。
  “根据私盐贩子的供认,他们出发前接受了蜀军一大笔报酬,蜀军要求将这些货物送至冀城,并卖给特定人物。一月十五日,我派遣了两名手下化装成私盐贩子前往冀城,在一月二十日成功地与目标人物接上了头。我们擒获了这个人,然后发现这名当地人是受上邽某一位官员的雇佣。经过他的指认,我们最后在一月二十八日终于确定了那一位官员的身份。”
  马遵开始不安地绞起手指,先是伪造的太守府印章,然后是一名变节的官员,他开始怀疑今天是否是自己的大凶之日。
  郭刚的语调缺乏抑扬顿挫的变化,但却有一种类似铁器撞击的铿锵之感。
  “从一月二十九日起,我们立刻安排了对那名官员的监视。从被监视的那一天起,这个人在上邽城内先后接触了五次我军士兵、下级军官以及士族军户,经过事后对被接触者的盘问,我们发现这个人的询问技巧很巧妙,而且其目的被掩饰的很好。他感兴趣的是我军在武都、阴平两地驻防兵力数量,还有天水地区的主要囤粮地点分布。值得一提的是,在监视期间,他还曾经外出过一次,我们怀疑他是与其他潜伏者交换情报。毫无疑问,这是一名蜀国安插在上邽的夜枭。”
  看到马遵迷惑不解的眼神,郭淮解释说“夜枭”是魏国情报部门称呼一名敌国间谍的习惯用语。听完汇报,马遵吞下一口口水,不安地问道:“那么这个人是谁,是太守府的官员吗?”
  郭刚点了点头。
  马遵一下子变得很激动,他捶了捶案几,大声道:“居然还有这样无耻的事情发生,是谁?告诉我,我立刻去叫人把他捉起来!”很明显,他想用愤怒来掩盖自己的尴尬。
  “不用了。”郭淮冷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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