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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

李娃-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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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贩,自然不容郑徽轻生。    
    一位被溅得满脸水花的浣衣妇人,首先惊呼,接着,四五个戏水少年,迅即围了上来,合力把他救上岸。有懂得急救的人,赶快找来一口大铁锅,把他俯卧在上面,肚腹抵着锅底,头部下垂,轻轻压看他的后背,口中却并没有多少水流出来。    
    “这样不行!”有个三十岁左右,儒士打扮的人说,“这人不像是溺死的,怕是一时昏厥。”说着,蹲了下来,伸手探一探郑徽的胸膛,又说:“不要紧,找碗热汤灌下去,就可以醒过来。”    
    于是有人去弄姜汤,有人把郑徽扶起来倚坐着。那儒士打扮的人,细看着郑徽的脸,忽然诧异地说:“这不是荥阳郑某?”    
    “怎么?你认识他?”旁观的人纷纷发问。    
    “且先把他救醒了再说。”    
    一碗姜汤灌了下去,郑徽悠悠醒转,他的脑中还是昏昏沉沉地。想死不死,在他仍是极大的恨事;同时也羞于见人,懒得说话,所以仍旧把眼睛闭上了。    
    “郑兄!”那儒士打扮的人,摇着他的身子问:“你还认识我吗?”    
    郑徽睁开眼来看了一下,晕眩得很厉害,认不真切,只觉得仿佛见过,便有气无力地答道:“面善得很。”说完,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叫刘伯守,家父上宏下藻;你该记得了吧?”    
    “喔!”郑徽算是遇到了一个有渊源的人,略感欣喜,相继而来的,却是更多的羞惭,不愿多说话,只挣扎着想离开这个众目昭彰之地。    
    “郑兄,现在住哪里?我送你回家。”    
    “我无家可归了。”他低低地答说。    
    “噢——”刘伯守踌躇了一会儿说:“那么先到寒舍暂住一住再说。”


第四章无日不醉(4)

    郑徽无力拒绝。让刘伯守找了辆车来,载着他回到布政坊刘家,被安置在他从前所住的那间屋子中。沐浴、更衣,喝了一盏热汤,精神稍微振作了些。    
    “郑兄什么事想不开,走上这条绝路?怎么又说无家可归?贵价呢?怎么不跟了出来?”    
    这一连串的发问,使得郑徽羞窘不堪:“一言难尽!”他断断续续地,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个大概。    
    刘伯守默然。他没有想到郑徽潦倒得如此!一时多事,把他救了回来,看起来会成为一个累赘。    
    到了晚上,此身不死,愤懑不除的郑徽,由于气恼、劳累,再加上绝食的缘故,恹恹成病,而且来势极凶,呓语不绝。    
    忠厚长者的刘宏藻远游齐鲁不在家,刘伯守一向是为德不卒的性格,一看郑徽病得如此,深悔多事,却又不能不替他医治,舍不得多花钱请名医,只在西市找个卖野药的走方郎中,胡乱弄些草药,煎好了,撬开郑徽的牙关灌了下去。这哪能医得好郑徽内郁外感、交相杀伐的重症?    
    一连三天,郑徽始终神志不清,面赤如火,内热烧得嘴唇都焦了。呓语的声音渐渐微弱,而呓语的内容始终未变,一直凄怨地喊着:“阿娃,阿娃,你真的有这么狠的心?你在哪里,在哪里?”    
    阿娃在哪里?在平康坊南面的宣阳坊。    
    那天在群贤坊得到李姥急病的消息,她由张二宝伴送着,一路急驰,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平康坊西门,便有李家的另一名工人喊住她说:“小娘子,你直接到宣阳坊去吧,姥姥在宣阳坊胡医生家。”    
    阿娃听说过,宣阳坊胡医生是治中风的高手,但是,“为什么不把胡医生请到家来呢?”    
    “胡医生把腿摔坏了,不能来,只好把姥姥抬了去请他治。”    
    “噢!”阿娃又问:“姥姥到底怎么样了?胡医生怎么说?”    
    “我怕小娘子回家扑个空,赶着守在这里,胡医生怎么说,我不知道,看样子还有救,你快去吧!”    
    阿娃不再多说,转马向南。她没有去过胡医生那里,只凭从人引路,曲曲折折来到一家人家,下马进门,身后黑油双扉,砰然一声被关上了。    
    穿过一条长长的夹弄,往左一转,豁然开朗,看到一个花木扶疏的院子;视线一扫,阿娃陡然变色,廊下一堆箱笼,她认得是郑徽的行李。    
    “姥姥呢?”她狐疑地问。    
    “阿娃,我在这里!”李姥笑嘻嘻从屋里走了出来。    
    阿娃大骇,然后是一阵血脉偾张,继以浑身抖颤:她完全明白了!    
    愤怒到了极点,反变得冷静;她退后一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姥姥,怎么回事?我要弄清楚,不弄清楚,我死在这里!”    
    “胡说!”李姥呵责着,“我还不是为你!你进来,我慢慢告诉你。”    
    “不!”她固执地,“我不进去,你现在就说!”    
    “这还用说吗?姓郑的赖着不肯走,那就只好我们娘儿俩躲开他了!”    
    阿娃原已明白是怎么回事,只不过要听李姥亲口说一句;同时她也打算好了,李姥的话一完,她飞快地转身,夺门便走。    
    李姥也是有布置的,夹弄口有三四个侍儿等着,一齐动身,抱腰的抱腰,拉手的拉手,不放她过去。    
    “让我走,让我走!”阿娃像疯了一样,乱打乱踢;侍儿们都不敢还手,拉拉扯扯,把她弄了进来。    
    阿娃被摆布得无计可施,心里既悲愤、又委屈,惟有付之于号啕大哭。    
    “乖,乖,阿娃!”李姥还像当年哄孩子似地,把她楼在怀里,跟她说好话,“阿娃从不哭的,是不是?”    
    这话提醒了阿娃,哭,一点用处都没有。她慢慢住了泪,寒着脸问道:“你们到底要拿他怎么样?”    
    “我也是一番好意。”李姥眼珠转了两下,慢条斯理地说:“他在这里,一辈子不会上进,要激他一激,才会发愤。这是于人于己都有好处的事……”    
    “我不要听这些。”阿娃粗暴地打断了李姥的话,“我只问,把他这么一丢就算了吗?我们也得有点良心,人家可是风风光光到长安来的,不能把他弄得流落在异乡。姥姥,你这一世没有儿子,也得修修来世!”    
    这话说得太重了!姥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要想发作,却又不敢。阿娃看在眼里,狠一狠心不肯说句赔罪的话;而且心里有着一种报复的快意。    
    李姥终于恢复了平静的神态,“那也得看他自己,他要愿意回常州,自然送他盘缠,他要有办法,仍旧愿意住在长安,谁也禁止他不了。”李姥停了一下,又说:“我把一切都托了刘三姨,等她一来,就都知道了。”    
    “哼!”阿娃冷笑道,“刘三姨什么好人?也是个断子断孙的绝户!”    
    李姥大怒,真想狠狠抽她一个嘴巴。但是,她也立刻警觉,阿娃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可能故意寻事生非,准备大闹一场,可别上了她的当。    
    于是,李姥脸上反而堆满了笑意,亲自用块手巾替她擦脸,一面劝她道:“闹也闹了,哭也哭了,该洗洗脸,吃饭去了吧!”    
    阿娃满腔委屈,想想就此偃旗歇鼓,可真不大甘心;然而李姥这样地陪小心,再闹也实在没有意思。只赌气不吃饭,一个人在榻上朝里睡了,谁也不理。    
    李姥却是殷勤得很,侍儿们也都听了她的嘱咐,一会儿来请她喝荷叶粥,一会儿见来请她洗澡,川流不息地劝解,到底把她将就得神色和缓了。    
    到了傍晚,刘三姨来了。阿娃不愿理她,故意避到后堂,却侧耳静听着。    
    “晋娘!”刘三姨叫着李姥从前的名字说:“我把你的大事办妥了,你该怎么谢我?”    
    “还谢你呢!”李姥笑道:“阿娃差点跟我拼命,你要把那位郎君安置得不妥当,不但不谢你,还要埋怨你!”    
    “妥当极了!这时侯怕已到灞桥了。”    
    “噢!”李姥问:“他愿意回常州?那可以放心了。他是怎么说的,骂了我没有?”    
    “那自然少不得骂你两句。不过到底是大家公子,硬气得很。等阿娃一走,我跟他说了实话。你猜他怎么?”    
    “怎么?”    
    “他哈哈大笑。”然后刘三姨放粗了喉咙,学着男人的声音说:“李姥真是小看了人!我堂堂常州刺史的公郎,难道还烦在她一个娼家不成。有话尽管好说,何必来这一套?”    
    “我倒不相信,”李姥又说,“他真的舍得我家阿娃,就这样走了?”    
    这话恰像是替阿娃说的,屏门后面在偷听的人,凝神息气,更关心了。    
    “他哪里舍得?”刘三姨答道:“他说他就是为了阿娃,才受尽了闲气,不为阿娃早拍拍腿走了。不过他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个了局。阿娃为他受委屈、苦心调停,他心里都明白,只觉得对不起阿娃,却说不出要走的话。就是到了今天,他也仍旧相信阿娃决不会撵他……”


第四章无日不醉(5)

    屏门后的阿娃无法再听见刘三姨的话,她心里充满了感激——感激郑徽对她的体谅,直到她心底最曲折深微之处;于是,她的热泪无声地流得满脸,而这流泪的感觉,也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又酸楚,又甜蜜,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舒畅和满足。    
    “……自然,”她无意间又捕捉住了刘三姨的声音,“晋娘,他骂你太势利!可是也并不太恨你,说是看在阿娃的面上饶了你。”    
    “谢天谢地!他只要肯回去好好读书,不负阿娃对他的一番交情,饶我也罢,不饶我也罢,我都不在乎。”李姥停了一下,又说:“这些都是闲话,我问你,送了他多少盘缠?”    
    “他哪里肯要你的盘缠?”刘三姨带些冷笑的语气答说:“几百贯都在你们家花掉了,要你十来贯钱的盘缠?”    
    “话不是这么说。这一路到常州,几千里的途程,吃饭要饭钱,住店要店钱,不多带点钱在身上,怎么办?”    
    “怎么办?人家老家就在荥阳——荥阳郑家,一到河南,谁不知道?怕没有人照应?”    
    “这么说,他就光身一个人走了?”    
    “可不是?在西市骡马行赁一匹马,说走就走了。”    
    “他还有行李在这里。”    
    “想来他也不要了。公子哥儿的脾气,都是这样的。”说着,刘三姨取出十五贯钱钞,放在桌上说:“你拿回去吧!人家骨头硬,省了你十五贯。”    
    “三姨,你收了吧!多亏你费心,我另外不预备谢礼了。”    
    “笑话!”刘三姨大为不悦,“三十多年的老姊妹,你把我当什么人看了?”    
    这两个积世的老虔婆,一吹一唱,把一套鬼话编得丝丝入扣,“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尚且足以拨动心弦,又何况是有意装作无意而说给有心人听的假话,自然句句都打入阿娃的心坎中了。    
    她坐下来一想,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烦恼了!只有些想念郑徽,但那是一般的离情,分别也不过才半天,还不到牵肠挂肚的地步。    
    这时她才想到绣春,赶快把她找了来,悄悄问她,郑徽临走之前,是怎么个情形?    
    “我不知道一郎什么时候走的。”绣春答道:“刘三姨家的阿青,拉着我去玩儿,日色偏西才回刘家,听说一郎走了,刘三姨又说带我回家;到了这里才知道有这么多花样,都把我闹糊涂了!”    
    这才是阿娃的莫大憾事!如果——郑徽动身以前能看到绣春,他必定有句要紧的话交代下来;而现在,让绣春把这个最宝贵的机会错过了。    
    她一向待侍儿们宽厚,这时候却忍不住咬牙切齿地痛骂:“你真该死!就这么贪玩!你不想想,那时候你只知道姥姥得了急病,性命难保,居然还有心思去玩,你还有点人心没有?”    
    绣春被骂得几乎哭了出来——她内心另有委屈,她并不贪玩,是阿青一个劲把她拖了去的;郑徽的事,她也隐隐约约看出来一些,只是李姥已严厉地告诫过她,叫她推说:“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敢在阿娃面前多嘴,李姥说过,要把她转卖给北曲下等娼家中一个最凶恶的假母,让她朝朝暮暮去受折磨。    
    阿娃还是恨声不绝,然而无济于事。她对李姥是谅解了,想念郑徽的心,却一天重似一天;夜夜在灯下默数着郑徽的行程。    
    数到第五天,计算着他该走到了桃林——年前她大病一场的地方,听说那里掘出来一道什么关尹的灵符,现在改名叫做“灵宝”了。    
    自然,郑徽不会在灵宝,也不在刘宏藻家;在西市的凶肆。    
    凶肆专门替人家办丧事。大唐的丧葬讲究得很,讲究得“吊者大悦”。寻常人家死了父母,先不服丧,等一切排场准备好了,方始发讣;到了下葬的日子,亲戚朋友都来执绋,死者入土为安,活人痛饮一场,名为“出孝”。    
    若是王公贵人家的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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