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最后的驮队-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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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一条朝阳的僻静山谷,谷底的涓涓细流凝结成长长的冰川。我们沿着冰川的边缘逆水而上,前方是高不可攀的都日山脉。我感觉山谷中弥漫了一股仙气,煨桑的香味在空气中流淌,此时我无法驾御理性,甚至能不能找到驮队对我而言已毫无意义,我只想像着在一个黄昏或晨露时分,沿着这条幽静的峡谷里,伴着潺潺水声,拜访这座独具牧乡特色的小寺将会是怎样的感受呢?
沿道路两旁的嘛呢墙走进寺庙,机警的牧狗又粗声粗气地向我们发出警告,当我们进一步靠近寺庙时,那些牧狗以不可阻挡的架势轮番向我们发起进攻,由于坐在汽车里头,它们对我们的安全构不成威胁,不幸的是事不凑巧,车印又一次无影无踪地消失了。我和乡长冒着被狗咬上一口的危险下车探路,出人意料的是,这些可怜的大个牧狗,可能曾遭到过来者的毒打,当 我们一下车,它们迅速离开十几米远嗷嗷叫个不停,却不敢径直扑将上来。
不知是汽车声还是狗叫声惊动了主人,一位披着羊皮袍子的男人赤着脚迎出门来。寒暄后,他说,这里有一条前往班戈县的路,但很少有车辆往来,加之刚下过一场雪,能否通车不敢肯定。我详细询问了路况及可以作路标的参照物,但当他说了半天也难以表达清楚路线时,就很 耐心地把我比作前面的山脉,在我背上比画了半天,尽管这样,我和乡长心里并没有一张明细的交通图。
更糟糕的是前面的山陡得像天梯,车又出了毛病,经过反复询问,反复商量,我们最终放弃了继续尾随驮队的计划。 原路返回应该是动物的本能,可是当我们行至进入果芒乡与保吉乡交界的那片旷野时,寸草上那两行车轮的压痕再一次捉迷藏似的从我们的视野中溜掉了。我们在原地兜了很长时间的圈,还是没有找到返回的路线,只好夜宿汽车,等待天亮了。
第三章 扎加藏布江悲歌扎加藏布江
驮队出发了。和往常不同的是赶空牛的增加了两个人,而且让空牛紧紧地跟在驮队后面。格桑旺堆把拖在马腿两边的大盖毯收起来搭在马背上,然后为马尾毛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这些有灵性的坐骑好像也明白主人的意图,它们急不可耐地紧随主人,甚至撒娇似的用鼻子拱着主人,像在催促:要骑要跑赶快来吧,别光制造紧张气氛,却和往常一样不痛不痒地跟在这些 漫不经心的驮牛身后,这些驮牛从来就是在主人的催促下迈着方步,永远没有着急的 时候。 临近扎加藏布江时,格桑旺堆骑马前去试探水情。
扎加藏布江是藏北最大的内陆江。她并不娇美也不壮观。人说大江东去,而她却自北向 西,来自北方的唐古拉山脉,路经荒凉的安多西部、双湖与班戈交界处,千里迢迢苦苦寻来,最终找到自己的归宿——色林湖。 初春的扎加藏布江刚刚解开封冻的面纱,舒缓地在宽大的河床里流淌,江面上千只冰舟竞相追逐,奏出一曲竖琴般柔顺流畅的音乐。然而,这便是格桑旺堆为什么清晨不敢过江的原因所在。这种浮冰会给过江的人畜带来诸多不便,甚至会造成伤害,更何况在江的两岸 还有像堤坝一样的坚冰。
格桑旺堆巡视江水,好像是对我们也好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这江可不大好过啊。”然后 踩着冰堤,像是要踩出一条能让驮牛们毫无畏惧地下水的口子。可是二百头驮牛要过江,岂能一人一马就可踏出一条路来?无奈又从沙滩上用衣襟兜起沙子,在岸边的冰面上撒下一条防滑 的小路,好让领头牛下水。
驮队下了河床逼近江边,几百只牛蹄踩踏江边沙砾的声音像地动般低沉,盐人们声嘶 力竭的吆喝声一阵高于一阵,生来具有口技表演天才的牧人们的哨声此起彼伏,而驮牛们踩响空心冰面的声音像是交响乐队的架子鼓一样高低有序,中间还搀杂着一两声马的嘶鸣与牛的吼叫。
在阵阵声浪中,驮牛们不情愿地迈进冰凉刺骨的江水。这些号称高原之舟雪野之舟的驮牛,不慌不忙地在主人的一再催促下慢慢地涉水过江。
索加试图骑着他的小花马过江,但小花马似乎没有经历过这种惊心动魄的场面,显得惶恐不安,无论怎样驾驭,都无济于事,别说下水过江,就是听到驮牛踩冰的声音都惊得竖起耳朵直往后躲。索加抚摸着小马的脖颈,亲昵地呼喊着它的名字,耐心地牵引着,让它习惯踩冰时发出的各种声响。他的每样动作都显得那样的小心谨慎,惟恐小马养成不良习惯。但是,小马不领主人的情,寸步不进,非要跟主人僵持下去。格桑旺堆的确是当之无愧的驮队首领,他关切地对索加说:“骑这种小生马过江太危险,弄不好会连人带马在江中摔跟头,还是找一头驮牛过吧。”
索加应了格桑旺堆一声,但他还一门心思地想制服这匹小生马,只不过已失去了刚才的耐性,大大咧咧地走过去,勒紧马鞍肚带,骑上马背狠狠地抽了两下鞭子。可这招更不灵,小马不仅不依他的策骑,却侧身向后狂奔乱跑,险些人仰马翻。无奈的索加使出全身的力气勒住 缰绳,气得脸上的肌肉直哆嗦。
牧民有时会表现得很乖,乖得为了一件不必要的事情较真儿。索加其实并不是为了调教一匹生马,而是想表现一下自己驾驭生马的能力,不想却给盐队的同伴留下了“空着坐骑,骑牛过江”的笑柄。
索加最终犟不过小马,他把缰绳交给了前来救援的桑多。小马还是不敢下水,蹬着前腿后撤,有几次差点把桑多从马背上掀下来。这时索加在桑多的指使下,忍痛割爱 地用牛皮鞭子猛抽猛打,小马这才战战兢兢地下水,跟在桑多的白马的后面。
人们赶牛的声音经久不息。索加一边吆喝着将最后一拨驮牛赶进江中,一边慢慢靠近一头 大驮牛,当这头驮牛正欲下水的刹那,索加像一个鞍马运动员那样利利索索地跳上牛背。这头受惊的驮 牛往牛群中挤了几步后,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步态,驮着索加向对岸走去。
索加像一坨驮子稳稳当当地坐在牛背上,还忙不迭地吆喝着驮牛过江。 相比之下狗的惨象更令人揪心。
驮队开始过江的时候,两条牧狗已表现出焦躁不安。它们在江边来回嗅着跑着,希望能找到 一条不用涉水的道路,并发出一种低吠的叫声,像是向人们求救。可是驮牛涉水而去,人们骑马而去,没有人理它们,连个同情的信号也没有。其中有一只牧狗像下了天大决心似的跳进了江水中,在江中斜着漂游过去了。而另一只似乎胆子更小,在江边的冰堤上跳着跑着总是不敢下水,刚才还发出像求救般的低吠,现在却像狼一样朝天嗥叫。牧民称这种狗叫为狗哭,想想真的是坐地哭天,向苍天求救。那只狗哭天天不应,哭地地不应,最后干脆豁出去了,跳进江中漂 游过去,总算渡过了江。
驮队又恢复了正常的行军方阵,越过河床形成的缓坡远去,两只牧狗也如释重负,竞相追 逐,想必是在以此御寒吧。 现在要考虑我们自己怎么过江的事了。
离我们不远处的江岸有一座孤零零的平顶土屋,这是目及之处惟一能见到的人迹。这里 有一座木桥——帕那桥,这便是上次我们宁肯绕道上百公里也没敢过的那座桥。平顶小土屋是守桥人的屋子。 当追随驮队而去的牧狗从摄像机镜头中消失之后,我们收拾好器材,直奔帕那桥驶去 ,在临近木桥的土路上,我们高兴地发现了新近的车辙印。
到了桥头,只见桥上拉着一根铁丝,却不见守桥人的影子。下车察看桥况,让人不寒而栗 :只见桥面的木板破损不堪,木板与木板之间布满一个个大窟窿,从中能看见桥下流淌的江水。如 果你是一个富有童心的人,可以重温孩提时代那种俯瞰流水的感受。但是此刻的我们却 没有那种心境,人站在桥上,随时能感觉到浮冰撞击钢架立柱的震动。
更糟糕的这座钢架桥桥身只有十多米,中间却有一个弯 道。这实在让人有些费解,在我知道的为数不多的桥梁中,没有见过哪座桥的中间有一道拐弯,更何况跨度只有十多米的钢架桥。无论当时设计这座桥的专家出于何种考虑,这个弯道 足以让我联想起前些年一辆东风货车从桥梁的弯道处栽进江中的惨景。
就在我们踌躇不前时,从土屋里出来一位穿光面羊皮袍子的妇女。她说:“这里每天有 好几辆满载盐巴的牧民车队通过,小汽车的安全绝对没有问题。”
这与我们在桥头看到的车印完全吻合。其实稍作思量,我们的顾虑完全是多余的。既然 有守桥人就证明有车辆通行,既然有车辆通行就证明桥是安全的。回想起来足以嘲笑自己一番。 我们的两台车,在摄制人员的簇拥下安然无恙地过去了。一个电影摄制组,在20世纪90年代,开着小汽车在一座钢架桥上顾虑重重地渡过江去。
第三章 扎加藏布江悲歌格桑旺堆讲的故事
驮队过了江后,就在一个坐东朝西的甘泉旁扎下了营地,与一家牧户隔河相望。盐人们到牧户家去要牛粪。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传统习惯,盐人不会不要,住户不会不给。要牛粪回 来的桑多信口开河地说:“这家只有女人,今晚可能要犯忌了。”
索加大喊:“妈妈,煨桑师犯大忌了。”顿珠总是不慌不忙地说:“犯什么大忌 了?”
索加说:“他说今晚他要到那家去打狗。”
格桑旺堆说:“在盐湖附近可不得犯这种口忌啊。”
顿珠微笑着说:“那就给他吊上小盐袋转一圈营地再说吧。”
“觉达,(盐语,意思是对不起。)”,桑多忙赔不是,“向营部所有盐人及大首领,觉达!”索加开心地笑了,笑得特别夸张和放肆。
吃完饭,盐人们喝着茶,听格桑旺堆讲他当年随驮队过扎加藏布江时发生的一个故事——
大概是六十年代的初期,我记不得确切的年份。我们还是在赞宗采的盐,那年的盐质特别好。驮队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寥寥无几,有当雄宁中的盐队,有娜根拉山以北的广大牧民,包括属于那曲县的巴塔、桑雄一带的牧民和属于申扎县雄麦部落的牧民。
因为盐质好,在赞宗采盐的驮队自然就很多。我们到赞宗的时候,已经有几十顶盐队帐篷 在湖边安营扎寨,采盐驮盐。后面来的有些盐队没处下手,只好暂时等候。由于盐层厚,只要肯干,要不了几天就可以驮上上等盐巴返回故里。就这样,一拨拨的驮队来了,又有一拨拨的驮队走了。后来,我们还在湖里采盐的时候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说是扎加藏布江发大水,很多驮队困在江边,无法过渡。这对所有驮队而言都是非常不幸的消息。
但是,我们不可能在盐湖待着,赞宗到扎加藏布江还有两程路要走。所以,我们还是按 原定的计划启程。俗话说“坏事假不了,好事真不了”。我们到达江边,果然不出传言所说,沿江搭满了盐队的帐篷,满山遍野都是密密麻麻的牛羊。过去有很多羊驮队。渡口附近搭满各式帐篷,好在这里是北方,不怕没处扎营。我们就在离渡口很远的地方扎下营地。无法想像当时的情景,不知道这北方的扎加藏布江从哪来的那么多水,可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种在河床底下流淌的蓝色江水。当时洪水灌满了整个河床,看不出哪里是江边 ,哪里是江心,像一汪黄色的湖。
没有办法,所有的驮队只能在江边等待。你知道这种日子有多难熬吗?过了七八天,水还是那么大,水位没有下降的样子。派了一些人马到上游巡视到下游察看水情,一切都无济于事。这么大一条江,哪里是头哪里是尾?既没有桥也没处绕。
在这种情况下,最糟糕的是驮牛没处放。你看,这种沙地里长出的牧草,本来就不禁吃,加上那么多牛那么多羊,还有马,加央是知道的,马是最能吃草的。这样每天放牧的地方就越来越远,直至放牧员没法晚上归牧,就只好把家人分成两拨人马,一拨专管放驮牛,一拨在江边守营地,隔两天轮换一次,因为放牛的那拨人没有帐篷,白天黑夜都在野外和牛在一起。
过了十来天,水还没有退,而盐队面临的各种困难越来越多,形势越来越严峻,情况越来越紧急。但江水仍旧是黄色的湖水,别说驮队过江,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