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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

个人的体验 作者:大江健三郎-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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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孩子气的情人的埋怨开始发挥作用。鸟们的车来到两棵银杏树前时,有一个年轻的农民模
样的警察不紧不慢地从派出所里出来把他们的车叫住了。
    鸟们脸色苍白,满脸汗水,更显得可疑。躬着腰的警察从打开的车门玻璃往里探望。
    “看一下你的驾驶证!”警察说,那样子显得有些过于娴熟。像鸟补习学校学生般大年
龄的小警察,知道自己的确对对方构成一种威胁,觉得很愉快。
    “这个车只开亮了一个侧灯啊。从你们最开始打这儿通过时,我就发现了。你们好容易
逃掉了,怎么又转了回来呢,真没办法。只开一个侧灯,还这么悠然自在的,真拿你们没办
法。这可是关系到我们警察的威信啊!”
    “啊。”火见子用不冷不热的声音应道。
    “还拉着婴儿哪?”警察对火见子的态度有些生气,说道:“把汽车放这儿,先把婴儿
抱起来吧。”
    婴儿睡篮中的婴儿有些异样,脸涨得通红,鼻孔和张开的口腔一起发出急促的呼吸。是
不是得了肺炎?那念头使鸟一瞬间竟然忘掉了探头往里看的警察。鸟用手掌战战兢兢地摸了
摸婴儿的额头。从那上面传来和人的体温感觉明显不同的火烧火燎的热。鸟不由地发出一声
惊叫。
    “怎么?”警察惊讶地又返回到和他那个年龄相符的声音问道。“孩子病了,所以前照
灯坏了也没有觉察到,就那么开出来了。”火见子说,她想乘警察动摇蒙混过去。“而且,
又迷了路,正无法可想呢。”
    火见子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了病院的名。警察告诉他们那病院就在他们停车那旁边的
小路的尽头,并想显示自己只是有人情,并不是单纯履行警察的职责。
    “不过,这么近,下了车走着去也行啊,那不好吗?”火见子歇斯底里地伸长胳膊,把
盖在婴儿瘤子上的毛线帽拽了下来,这一举动给了年轻警察致命一击。
    “必须尽量平稳地开车送去。”
    火见子的追击击败了警察。警察似乎有些后悔地垂头丧气地把驾驶证还给了火见子。
    “把孩子送到医院后,立即去一趟汽车修理工厂吧。”警察的眼睛仍被婴儿的瘤子吸引
着,说着傻话。“还挺厉害呢,是脑膜炎吧?”
    鸟们按照警察指点的路把车开了进去。在医院前把车停好,火见子又有些轻松,她说:
“驾驶证的号码,姓名什么都没记呀,那个呆警察。”
    鸟们把婴儿睡篮提到一个木墙壁上涂着灰浆的医院的正门前,火见子也不在乎护士和患
者们,朝里喊了一声,马上有一个穿着麻布的晚礼服,外面套着令人讨厌的满是污垢的白大
衣的鸡蛋脑袋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完全无视鸟的存在,就像鱼贩子买鱼时那样,朝婴儿睡篮
里探望,边用粘乎乎的声音和蔼地责问道:“这么晚呀,火见子,我正寻思是不是你逗着玩
呢。”
    鸟觉得医院正门那明显荒废的印象威胁着他的心。
    “怎么也找不到这条路。”火见子冷淡地说。
    “我还以为你们途中出什么事了呢。一旦下了决心,而又不辨界限,认为衰弱死和绞杀
死不是一会事的过激派也有。喂,喂,怪可怜的啊,你怎么还得了肺炎了呢。”医生一边仍
然温和地说着,一边缓慢地抱起婴儿睡篮。
    

 
  








个人的体验

十三



  
    
    鸟和火见子把汽车送到修理工厂后,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火见子认识的那个男性同性
恋的小酒吧。他们虽说早已精疲力竭,困倦难当,但那口腔就像着火似的隐约的昂奋情绪,
却驱使他们两人避开返回那昏暗的家。
    当鸟们看到那拙劣地仿照煤气灯制作的荧光灯玻璃罩上用蓝油漆写着“菊比古”酒吧字
样的招牌时,便下了车。他们推开那用并不规格的木方和板材做的,好歹有个形状的门,走
了进去。里面只有一个很短的柜台,柜台另一侧并列摆着两套令人奇怪的靠背很高的旧式椅
子,是个像牲口棚似的阴森森的狭小的酒吧。除了他们俩以外,没有其他客人。坐在柜台里
面角落的一个身材不高的男人迎接着这两个闯入者。他戒备着,但很快就把这两个人打量了
一番,并无拒绝的表示。这是个有着象羊一样润湿的眼睛,和少女般娇嫩的嘴唇,整个给人
一种奇妙的圆乎乎印象的男人。鸟进了门就站在门边回看着男人。透过男人暧昧的笑脸的薄
膜,地方城市的一个年轻友人的面影逐渐浮现了出来。
    “啊,火见子,好冷清。”男人照旧注视着鸟,蠕动着小小的嘴唇说:“我认识他,那
还是很久以前的事,外号不是叫鸟吗?”
    “来,先坐下吧。”火见子对鸟说。
    火见子从鸟和菊古比的多年的重逢剧中,好像只能发现结尾的高潮气氛。鸟也还没有从
那个菊比古那里特别唤起实在的情感。他只觉得疲劳和困顿,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
够引起他实在的兴趣。鸟不知不觉地和火见子多少隔了一点距离坐下来。
    “这位的外号现在叫什么?火见子。”
    “鸟。”
    “啊,没变吧,鸟?已经七年了。”男人说着接近了鸟。“鸟喝什么?”
    “威士忌,不要兑水。”
    “火见子呢?”
    “我也一样。”
    “两位好像都有点累了,不过,离晚上睡觉还早呢。”“别说和性相关的话,午后一直
开着车拼命地跑呢。”
    鸟想举起给他们斟满威士忌的玻璃杯,但总觉得胸堵得慌,犹豫了一下。菊比古仅有二
十岁,但远比自己显得可象大人,相反十五岁左右的要素大概也在他身上残留下来了。菊比
古就像俩个人的年龄之间的两栖类的动物。他自己喝的也是纯威士忌,他很快就给喝完了第
一杯的火见子和自己的杯子里又倒满了酒。不知为什么菊比古对注视着自己动作的鸟像发怒
的猫全身神经昂奋。然后,下决心重新面对着鸟。“鸟,想起我来了吗?”菊比古问。
    “嗯,当然啦。”鸟应道。鸟还是头一次和同性恋酒吧经营者交谈。奇怪的是,那意识
比起和一个多年不见的友人谈话的意识更强烈地盘据在他的脑海里。
    “打那以后,鸟,就是我们去邻近城市看到那个没有下半边脸的美国兵从火车窗户往外
眺望那天以后。”
    “哪个美国兵,你说的什么呀?”
    菊比古频频地上下打量着鸟,回答火见子说:
    “朝鲜发生战争那年,伤兵都被送回到日本的基地了。火车上装得满满的,我们看到了
拉伤兵的列车。鸟,那种列车好像频繁通过我们那地方,对吧?”
    “并没有那么频繁吧。”
    “那时候谣传特多,什么日本高中生被人贩子抓住带到战场去啦,什么政府要把我们送
到朝鲜去啦,吓死人啦。”鸟想,对啦,这家伙那时吓坏了。半夜吵架分手的时候,还叫喊
着我害怕呀。接着,鸟又想起了婴儿的事,那小家伙还不懂得害怕吧。这样一想便觉得有点
放心。不过,那种安心也是可疑而且脆弱的。鸟故意地把开始集中在婴儿身上的意识岔到别
的事上去,他说:“那真是无聊的谣传啊。”“即使是无聊的谣传,被它们所驱使也出了不
少事呢!”菊比古说:“鸟,你追的疯子平安无事地抓住了吗?”
    “那家伙在城山上吊死了,结果徒劳一场。”鸟的舌尖酸酸的,又唤起以往的遗憾的感
情说:“天亮前,我和狗们发现了他。那才是毫无意义的呢。”
    “不是那么回事,鸟。一直追到天亮的你和半夜里掉队逃跑的我,那之后的人生就完全
不同了。你不再和我们这些不良少年接触了,上了东京的大学。我从那天晚上以后一直在走
下坡路,现在还潜伏在同性恋者的酒吧呢。鸟那时要是不走的话,我想我也能以不同的生存
方式生活下去吧?”
    “鸟,那个晚上你不抛弃菊比古的话,菊比古也不会成为同性恋者吧?”火见子插话似
地问。
    鸟困惑地从菊比古那里移开了视线。
    “所说的同性恋者,是选择同性恋行为的人吗?我自身选择了它,因此,别人谁也没有
责任。”菊比古平静地说。“菊比古也知道法国存在主义者的话吧。”
    “同性恋酒吧的主人不博学多识也干不了哇。”菊比古用招徕顾客用的朗诵调子说。然
后,又恢复了本来的声音,朝着鸟说:“掉队的我一直下降的那段时间里,鸟不断上升,可
现在你在干什么呢?”
    “补习学校的讲师。暑假过后就要被解雇了。并没有在上升。”鸟回答说。“并且,就
那么奇怪地乱糟糟地被追赶到底了。”
    “怎么这么说,二十岁的鸟可没有如此意气消沉啊,现在我感到鸟好像害怕什么,想逃
走似的。”菊比古发挥了机敏的观察力说道。他似乎已经不是鸟曾经熟悉的那个单纯的菊比
古了。他掉队后走下坡路的生活大概是相当复杂的吧。
    “是的,我精疲力尽,恐怖得很,正要逃脱呢。”鸟说。“二十岁的鸟,是个摆脱了所
有恐怖心的自由的男子,我还没有看过鸟被恐怖袭击呢。”菊比古对火见子说。然后又面对
着鸟挑逗似地说:“现在你的恐怖心好像很敏感,害怕得夹起尾巴来了。”
    “我已经不是二十岁了。”鸟说。
    “他不是过去的他了。”菊比古实际上露出了对别人冷冰冰的表情,说完尽量地朝火见
子身边靠去。
    然后,菊比古和火见子玩起了掷骰子,鸟有一种解放的感觉,他端起了自己的威士忌。
菊比古和鸟七年间空白之后,只有七分钟的会话,便消耗尽了互相值得好奇的东西。我不是
二十岁。但现在我仍没丧失掉的只有二十岁的孩子似的外号“鸟”。于是鸟一口气喝干了那
漫长一天里的头一杯威士忌。数秒后,在他身体的深处,突然有种相当坚固巨大的东西蓦的
站起来。刚流进胃里的威士忌,毫无抵抗地吐了出来。菊比古动作麻利地擦干净柜台,给鸟
递了一杯水,可是,鸟只是茫然地望着空中。我从婴儿怪物那里不知羞耻地逃离,究竟想护
卫什么呢?鸟这样想,并且突然有些愕然,回答是零。鸟从圆椅子上挪下屁股,慢慢地坐到
了地板上。于是,鸟因疲劳和突然了醉而迟顿的目光,像是询问般地对注视他的火见子说。
    “我想把孩子带回大学病院接受手术。我不再兜圈子逃了。”
    “你也没有兜圈子逃跑呀?怎么了,鸟。事到如今你还要手术。”火见子惊讶地问。
    “从那孩子出生的那个早晨到现在,我一直是在兜圈子逃呢。”鸟肯定地回答说。
    “现在你自己和我都参与了这桩麻烦事,正在杀死婴儿呢。那也不是逃跑哇?我们还要
去非洲呢!”
    “不,我把婴儿委托给了那个坠胎医生,自己逃这儿来了。”鸟顽强地说:“然后,就
一直在逃,逃到最后的土地,就是想像中的非洲。你自己也在逃,不过就像那个和携带公款
潜逃犯一起逃跑的卡巴列酒馆的舞女似的。”
    “我自己参与的麻烦事,我是不会回避的,也不会逃跑的。”火见子歇斯底里叫道。
    “你还记得今天你开车时不想轧那只死了的麻雀,把车差点掉到坑里去的事吗?那是现
在想动手参与杀人的人的态度吗?”
    火见子迅速充血肿涨起来的大脸上,充满了愤怒的火花和绝望的预感,她瞪着鸟,想反
驳鸟但没有发出声来。
    “比起从怪物婴儿那里逃掉,无欺骗地直面的方法,只有两个,或用自己的手亲自杀
死,或接受他把他哺养大。开始时我就知道,但却缺少正视它的勇气。”
    火见子威吓似地挥着手指,打断了鸟:“鸟,孩子现在已得了肺炎,即使往大学医院
送,途中兴许会死在车上,那你就只能被捕了。
    “如果那样的话,那正是我用自己的手直接杀死了婴儿。我应该被逮捕受谴责的,我得
承担责任啊。”
    鸟冷静地说。他感到自己终于逃脱了自我欺骗的最后一个圈套,恢复了对自身的信赖。
火见子眼里饱含着泪水盯着鸟,她在心里琢磨半天,想再寻找一个别的攻击方法,并抓住不
放:
    “手术即使能救孩子的性命,那又能怎么样?鸟,你不是说过他只能像植物人似的活着
吗?你是让自己不幸呢,还是说仅仅让他活着,而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个毫无意义的存在
呢。那才是为孩子考虑呢!”
    “那是为我自己。我想结束绕圈子的逃跑。”鸟说。可是火见子却不想进一步理解。她
怀疑或者说是挑战似地盯着鸟。忍住满眼夺眶欲出的泪水,努力浮现出微笑,嘲笑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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