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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3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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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
  冯永祥让他们两个走进去,他自己留在帷子后面,在听里面的声音。
  徐义德把朱延年介绍给金懋廉,朱延年紧紧握着他的手感激地说:
  “久仰久仰,姐夫介绍小号在贵行开了透支户头,我早就想拜访你了,因为穷忙,还没有机会见面。”
  “多承照顾我们的生意,……以后在这里见面的机会多了。”
  里面一阵介绍握手之后,一位女性发出黄莺一般的轻盈的声音问道:
  “咦,阿永呢?”
  冯永祥在两个帷子之间伸出一个头去,像是李慧冲的魔术似的,他学那位女性的声音,娇滴滴地问:
  “阿永呢?”然后用自己本来的声音答道,“阿永在这里。”
  “哟,”那位女性用手向冯永祥的头一指,大家的眼光都跟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她说,“阿永在变戏法了。”
  冯永祥走出来,站在紫色丝绒帷子前面,像是对台下的观众讲话似的说道:
  “变个戏法,给诸位大老板娱乐娱乐,散散心,还不好吗?”
  “好,”那位女性领头鼓掌。
  大家都鼓掌欢迎。冯永祥拱起两手向客厅里四面作了一个揖:
  “谢谢各位的捧场。”
  信通银行经理金懋廉坐在沙发上打气道:
  “再来一个。”
  “好,再来一个。”柳惠光坐在上面角落上的沙发里热烈响应。
  冯永祥趁势下台,走到紧靠着客厅的帷子旁边的一张沙发上坐下,他跷起二郎腿,一摇一晃地说:
  “现在要欢迎我们的江菊霞小姐表演了。”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位女性的身上。朱延年站在徐总经理旁边,他没吭气,在看徐总经理的举止,好确定自己怎么样表示。徐总经理叫好,他叫好;徐总经理叫再来一个,他也叫再来一个。现在徐总经理的眼睛一个劲盯着江菊霞,他也细细望着她。她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旗袍,下摆一直拖到银灰色的高跟皮鞋的鞋面上,两边叉角开得很高,二分之一的大腿露在外边;上身还穿了一件薄薄的白羊毛背心,一个玛瑙制的凤凰别针别在胸口,头发是波浪式的,正好垂在肩膀那里,右边的鬓角上插了一枝丝绒制的大红的玫瑰花。她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浑身闪闪发光。朱延年早就风闻到棉纺公会有位江菊霞执行委员的大名,想不到真的是叫人见到以后一辈子也忘怀不了的人物。怪不得林宛芝在吃她的醋哩。徐总经理和朱延年看江菊霞看呆了,幸亏江菊霞张口了:
  “我没有阿永的天才。”她微微一笑,向大伙点头,表示感谢大家的盛意。
  “别客气了,我们的菊霞小姐,”冯永祥说着说着就站起来了,他指手划脚地讲,“现在我来给各位介绍介绍。我们的菊霞小姐,是上海棉纺公会的执行委员,大新印染厂的副经理,史步云先生的表妹,上海工商界的有名人物。她是沪江大学商学院的高材生。江菊霞还有个名字:marry kiang,翻译出来就是江玛琾,解放以后不用了。她讲得一口流利的英语,中文根基也不错,写的一手好文章。她的关于劳资关系的大作,经常登在《新闻日报》上,是有名的劳资专家。另外,布置一个会场,主持一个大会,交涉一件事体,只要菊霞小姐一出面,没有一个不是马到成功,办得漂漂亮亮。要是开大会少一个人讲演报告,你请菊霞小姐去,包你满意:她一登台,立即吸引了会场上的人注意,别人都把自己心里的事忘了,在看她。等她一张嘴,乖乖龙的冬,会场鸦雀无声,只听见菊霞小姐黄莺一般的声音歌唱似的在报告。别的人是一表人材,我们的菊霞小姐是两表人材,能文能武,天上少有,地下无双。诸位看:是不是应该请菊霞小姐表演?”
  徐总经理说:
  “应该应该。”
  他这一句话既捧了江菊霞,又捧了冯永祥。朱延年跟着说:
  “应该应该。”
  江菊霞斜视了徐义德一眼。徐义德身上热辣辣的。
  金懋廉说:“我们的菊霞小姐,好久没有听你唱歌了,就来一支吧。”
  江菊霞伸出雪白的右手来,向大家做了一个停止的姿势。
  大家静下来,她说:
  “阿永又瞎嚼蛆了,大家别听他那些,还是随便聊聊天吧。”
  “聊聊天?”柳惠光凑趣地说,“这一关过不去吧?”
  冯永祥不待别人表示意见,他立刻站在当中号召:
  “今天不能放过菊霞小姐,一定要表演一个节目,大家欢迎不欢迎?欢迎的鼓掌。”
  大家的掌声催着江菊霞。她没有办法,心生一计,站了起来。大家以为她要表演了,都安静下来。她慢吞吞地说:
  “实在不会,让我先去学点啥,下次一定表演。”
  “不行。”这是徐总经理的声音。
  “你又凑啥热闹,义德。”江菊霞指着徐总经理不客气地说。
  冯永祥抓住这机会哄开了:
  “徐总经理为啥不可以凑热闹?请菊霞小姐报告他们两个的内幕。”
  江菊霞一看苗头不对,她不得不让步了:
  “啊哟,阿永,别再闹了,我马上表演;好不好?”
  梅佐贤叫:“好。”
  江菊霞唱了一支英文歌,算是交了卷。紫色丝绒帷子那边走过来一位穿白制服的侍者,他手里的红木托盘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酒。冯永祥挑了一杯威士忌,他把杯子举着对大家转了转:
  “让我们来欢迎徐义德和朱延年两位新会员,”他说出了嘴,又连忙更正,“不,我说错了,徐义德已经是老会员了,朱延年是今天头一次参加,我们欢迎他,请徐义德做陪客。”
  坐在沙发里的江菊霞和其他会员都站了起来,向朱延年敬酒。朱延年一饮而尽,把空杯子的底向大家照了照:
  “谢谢各位。”
  冯永祥又想出了新的点子:
  “来,现在该敬我们的菊霞小姐一杯,谢谢她的美妙的英文歌。”
  “阿永,不要闹了,等歇吃饭再喝吧。”江菊霞酒量虽然不小,但敌不过冯永祥。她的口气有点求饶了。
  “吃饭再说吃饭的话,德公,你说,对不对?”
  冯永祥的话徐义德自然赞成:
  “对,对极了。”
  “不能喝了,我脸都红了。”江菊霞装腔做势地有意轻轻摸了一摸自己的腮巴子。
  “你的脸,”冯永祥指着她说,“原来就是红的,不怕。”
  “实在不行。”江菊霞一边说一边移动脚步,向冯永祥旁边走来,她企图溜出去。
  “那么,随便喝一点。”冯永祥还没有发现她的企图,用杯子对着她。
  那个穿白制服的侍者走进来,站在冯永祥的旁边说:
  “开饭了,请各位到那边用饭。”
  “等一等,”冯永祥想叫江菊霞喝了这杯酒再吃饭,他说,“我们干了这一杯就来。”
  “是。”
  “为我们的菊霞小姐干杯!”
  冯永祥答嘻嘻地转过身来找江菊霞,没有人应,徐义德朱延年他们站在对面忍不住笑了。冯永祥很奇怪,他向四周一看:在他的身后,有一条黑影子晃了一下,闪出去了。他发现江菊霞溜走了,匆匆追出去,说:
  “站住,干了杯再走。”
  江菊霞发出银铃一样的胜利的笑声,她的橐橐的高跟皮鞋声慢慢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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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餐厅里。一张长的西餐台子上铺了雪白的台布,当中放了两瓶粉红的和杏黄的菊花,盛开着。十多个人围着台子坐了下来,朱延年紧坐在徐义德旁边,冯永祥、梅佐贤坐在徐义德斜对面,今天人到的不齐,冯永祥旁边还有空位子;江菊霞有意离开徐义德远远的,她坐在上面,在主席座位的左边。今天轮到潘信诚担任主席。穿着白制服的侍者送上来冷盘之后,潘信诚说:
  “今天调调胃口,吃罗宋大菜,不晓得合不合大家的胃口。”
  冯永祥叉了一块粗大的红腻腻的香肠,吃着说:
  “信老办事总合我们胃口的。”
  “那倒不见得,阿永,”潘信诚笑着说,“不对,还请指教。”
  “确实不错。”
  “我们今天改变一种方式,”星二聚餐会是委员制,七个委员轮流主持每次聚餐会,每次总是先聚餐,吃吃玩玩,然后谈正经。上次聚餐会上有人提出谈正经的辰光太严肃,不活泼,不如一边吃一边谈。吃中菜这样谈比较困难,今天改吃西菜,换一个方式试试。潘信诚说,“接受上次建议,边吃边谈。”
  江菊霞头一个赞成:
  “好。”
  没有一个反对的。冯永祥站起来,举着杯子,说:
  “先干一杯,酝酿酝酿。”
  这个提议马上得到大家的拥护。干了杯以后,冯永祥又开口了:
  “现在该我们的主席——信老发表高见了。”
  潘信诚是通达纺织公司董事长,他今年虽还不到六十,办纺织厂却已经有了三十年的经验。
  上海解放前两个月,他把自己经营的企业给三个儿子分了:大儿子管棉纺厂和印染厂;二儿子管毛纺厂、麻织厂和丝织厂,他认为这方面是有发展前途的;小儿子管庆丰面粉厂和永丰碾米厂。他自己呢,坐上飞机,到香港去了。过了几个月,从儿子的来信中看出共产党解放上海以后对待民族资产阶级的政策还温和,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里有工商界的代表当委员。特别是《共同纲领》,他在香港读了又读,心里安定了。他觉得不应该在香港当白华,应该回来和几个儿子一道办厂。
  十二月,他回到上海,看看上海的市场很活跃,私营工商业还有发展的余地,物价并不十分稳定,尤其是粮食,这是政府最大的弱点,粮价经常往上跳。穿衣吃饭人生两件大事,潘信诚是最有兴趣的,也认为在这方面最有把握的。他看准了这个难得的好机会,心里打算再多挣点钱留给儿孙,便集中头寸,开始扒进粮食。粮食越涨,他扒的越快也越多,到了旧历年关,他吃足了三万担。他等待新年开红盘,让粮价再往上跳一阵,然后在适当时机他才考虑抛出。
  人民政府从徐州、芜湖运了大批粮食到上海。红盘开出来了,往回跌,粮商继续买进;市场上要多少,公家抛多少,而且粮价一直稳稳往下落。粮商喂饱了,粮价还是徐徐往下落。这辰光,粮商吃不消了,只好大泻。潘信诚手里的三万担不得不忍痛抛出去。他栽了这一个不大不小的筋斗,进一步认识了共产党真行,连管理市场也有一套,过去任何政府对上海的两白一星①,从来是没有办法的,人民政府也能解决了。他感到过去那种经营作风吃不开了。这件事,除了他三儿子和几个经手的人以外,谁也不知道。他也不对任何人提起。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从此,他再也不敢随便向市场上伸手,凡是共产党人民政府说的话,他知道,一定要照办,工商界只好拥护。有时他并不完全甘心,就不大表示态度。凡是政府的事问到他,他都说好,城府很深,谁也摸不透他的心思。他讲的话,工商界朋友都很尊重。他的几爿厂由几个儿子分别掌管的也不错,他就不大到公司里去,也很少出来走动,老是待在家里。不过星二聚餐会,他是每次必到,而且很守时。他和这般工商界朋友谈得来,有些年青后辈虽然比较浮夸,往往轻举妄动,他看不顺眼。但来了,和大伙聚聚,聊聊天,可以散散心,听听行情。
  
  ①两白一黑:指米、棉花和煤。
  “阿永,你怎么‘将’我爸爸的‘军’呢?”说这话的是潘信诚的大儿子,潘宏福,通达棉纺厂和通达印染厂的经理。
  他想替爸爸解围。
  “他总是钉着我,”潘信诚半闭着眼睛,幽默地说,“叫我下不了台,要我好看。”
  冯永祥慌忙站起来,拱拱手,赔礼道:
  “不敢,不敢。”
  潘信诚微微笑了笑。他早就有了准备。因为今天聚餐会轮他主持,他提早一小时来,和马慕韩他们初步交换过一点意见,心中有了数。他望了冯永祥一眼,不慌不忙地说道:
  “阿永真会想点子,出题目给我做文章。”他想起昨天大儿子宏福给他谈的检验的事,说,“那么,先谈谈棉纺等级检验问题吧,大家觉得哪能?”
  “听说棉纺业最近很关心这个问题,谈谈也好,”金懋廉说,“我没有意见。”
  “金融界真是消息灵通,冯永祥说,“棉纺业的事体也清楚。”
  “那当然,银行里哪行哪业的事都清楚,尤其是我们的懋廉兄。”柳惠光说。他曾经向金懋廉轧过头寸,知道金懋廉对西药业也了解。
  “但是比我们永祥兄差的远。金懋廉一句话还过去,冯永祥不言语了。
  “好。”徐义德插上去说,“最近花司①为了促进棉纱的品质,提出检验分等的办法。别的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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