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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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了一阵,见他坐在红木靠背椅上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啥,嗔怒地问道:
“我哥哥的事,你一点也不动心吗?”
“谁说的?”
“那我要你想法子,为啥不吭气?”
“这……这……”他恍然想起她刚才的话,说,“我正在想哩。”
“你想出啥好法子来了吗?”
“好法子,不是一下子能够想出来的。”
她把眼睛一瞪:
“你究竟想了没有?”
“当然想啦,”他现在真的在想,等了一会儿,说,“区委统战部杨健部长这个人很和气,我们工商界有啥事体找到他,只要符合党和政府的政策,他倒是肯帮忙的,不晓得这件事体怎样。”
“那一定也肯帮忙,你快去找他吧!”
“这事情不好随便找,要好好想一想,”他觉得突然去找杨部长有点冒失,万一不肯,不但碰个大钉子,说不定讲徐义德包庇地主,可吃不消啊!他说,“区里头寸怕不够……”
“找市里?”
“上海市委方面,人头不熟……”
“那就不找吧,让我哥哥死在牢里好了。”
“不,不,一定要想办法,我,我正在动脑筋哩,”他用右手肥肥的食指敲了敲右边的太阳穴,辩解地说,“我并不是不想法子,我是想找一个妥当可靠的法子,否则不起作用,也是白费心机。我想,这事发生在无锡,一定要在无锡托人情才好,……”
“你是想推到我娘家身上吗?无锡除了我们朱家以外,尽是些穷亲戚穷朋友,共产党来的那帮子新人,谁也不认识。”
“我倒想起一个人来了……”
她脸上露出了笑意:
“谁?”
“有位马慕韩,是上海工商界的红人,同无锡党政方面的首长很熟,今天晚上有个聚餐会,可以碰到他……”“那就找他吧。”她感到哥哥有救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那你快去吧!”
他看看窗外的太阳老高,玻璃窗户上反射的阳光把屋子里的红木家具照得亮堂堂的,闪闪发光。他说:
“还没到辰光。”
朱暮堂有救了,她想到嫂子和侄子:
“乡下这样乱法,嫂子他们老是蹲在乡下也不是个办法,你看,要不要把嫂子和侄子他们接到上海来住?”
“接到上海来住?”他愣了一下。
“唔。”
“上海……也是共产党的天下,……”
“城里究竟比乡下好些。”
“这个……共产党的事……很难说……”
“我晓得你怕,不敢让嫂子和侄子他们来!”
“你让他们来好了,让他们住我家里,看我怕不怕!”“真的吗?”她没想到他这样干脆,主动要嫂子侄子来住。
“当然真的。”
“那我马上就写信给他们,要他们接到信就来……”
她站了起来,准备去写信。他稳稳坐在那儿不动,说:
“朱暮堂在狱中,要不要有人照料照料?”
“有苏沛霖他们。”
“你刚才不是说朱家那些佣人佃户都变了心吗?他们肯照料朱暮堂?”
“你说的倒也有理,那就让他们暂时在乡下住着吧。”
“我倒希望他们能来我这里住下,”他心里想:现在乡下闹乱子可以住到城里,将来城里闹乱子,住到啥地方去呢?早想办法,还来的及,不如搬到香港去住,省得担这份心事!把厂搬走,没有这个可能;全家走,也容易引起共产党注意;他一个人走,把三个老婆都撂下?舍不得。马上申请出境,也不是一天能够办到。纵或一时离不开,香港总是一个退路。最近徐义信没有信来,叫他放心不下。守仁也没消息,更是不像话,这孩子一定白相野了,把娘老子放到脑壳背后了。他得安顿安顿,写封信给弟弟,要他好好经营,管教管教这个小畜生,万一上海风声紧了,他想法去香港,也有个立足之地。他同情地说,“他们在乡下的日子也不好过。”
“是呀,我想去一趟,看看他们。”
“你自己去?”
“唔。”
他想了一想,转弯抹角地说:
“你能去一趟,亲自看看他们,当然很好,就是这个时机不好。暮堂给抓到牢里,谁晓得有啥别的原因,法院在审理这个案件,一定要调查有关的人,你自己找上门去,万一牵连到你身上,连累我们徐家,那可不好!”
“我不去看看,放心不下。”
“你说的对,连我也想去看看他们,可是,辰光不对头,不去吧,又不放心,真是左右为难……”他皱起眉头,在想香港的新厂,怎样可以快点发展起来。
她见他为难的神情,说:
“你别发愁,这样好了,我不去,你看,叫老王去一趟哪能?”
“叫老王去,唔,这也是个办法。”他不好再不同意,但也不完全同意,掉转话题说,“不过,他去哩,作用不大,看看他们是可以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把暮堂弄出来。”
“你说的对,天色不好了,太阳都下去了,你快去找马慕韩去吧。”
“好的,我去换身衣服。”
“我叫老王准备准备。”
他走出卧房的门,又回过头来,不放心地说:
“他走以前,让我交代他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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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又来了。”
林宛芝说完了,对徐总经理嘟着嘴。
徐总经理诧异地问道:
“谁?”
“谁,还不是冯永祥,除了他还有谁?”
“他来了,有啥大惊小怪的?”
“我讨厌他。”林宛芝不高兴地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去,拉开鹅黄色的丝绒窗帷,把东边那扇窗户完全打开,一阵风吹来,把她额角上一卷头发吹起,披在淡淡的眉毛上。她转过身来,斜对着壁炉上面的美国电影明星嘉宝的照片,把披下来的头发理好,用夹子夹起。
冯永祥是今天下午三点钟到徐公馆来的。最近冯永祥几乎是每个礼拜都要来一次,头几次还是两个人或者三个人一道来,近来只是一个人来了,甚至不到一个礼拜就又来了。这个礼拜一刚来过,今天才礼拜二,便又来了。一来,他总想法找到林宛芝,谈起话来没就有一个完,言语像是一条长长的河流,絮絮叨叨流不尽。
冯永祥总是挑林宛芝爱听的讲。今天他十分关怀地对她说:
“像你这样的人,在我们工商界家属里,是数一数二的……”
她给他捧得心里痒痒的,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蛋儿红红的,谦虚地说:
“冯先生过奖了。”
“我说的完全是实话,一点也不恭维你。”
“我算得啥,工商界家属里比我强的人多的很哩。”
“这件事,老实说,我比你清楚。”他说这句话倒的确真实的。冯永祥不但在上海工商界里是红人,而且在工商界的家属里也是闻人。不管是哪位工商界巨头的年轻太太,只要有啥事找到他,不怕他哪能忙碌,一定遵命照办,并且办得保证使你称心如意。他自己绝对不嫌麻烦。他在工商界里不但尽力拉拢一批资本家,连资本家的家属也在他的网罗之内,这样可以发展自己的势力和提高地位。对于徐义德这样的实力派和林宛芝这样出色的人物,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并且要特别下些工夫。他说:“你啊,真是数一数二的……”
他伸出大拇指来,在她面前赞扬地晃了一晃。
“不见得。”
“你别不信,真的,我不说假话,”他留神地向东客厅外边看了看,见静静的没有一点人声,他便走到她跟前,说,“你聪明,你漂亮,你能干……谁也比不上你。”
“啊?”
她惊喜地望着他那副眉飞色舞的神情,口头上虽然不承认,但也不否认。她觉得他真正是她知心的人,只有他才发现她这些好处,也只有遇见他,她才第一次被人这样赏识。不过见他走近跟前来,感到有些惶悚。她的身子有意往双人沙发的角落上靠紧,好跟他保持较远一点的距离。
他会意地追近了一步,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同情地说:
“可惜你老是蹲在家里,像笼子里的小鸟,晓得外边的事情太少了。”他见她听了这几句话低下了头,知道已经打动她的心弦,又加重语气地重复了一句,“太少哪!”
这几句话深深打动了她的心。她在徐公馆里的安逸、舒适的生活,使她忘记了外边的一切;也可以说徐义德用安逸、舒适的生活换得她抛弃外边一切的活动。她自己原来也有一个理想。她家里勉勉强强供给她读完了中学,就再也不可能满足她上大学的愿望了。经过朋友的介绍,她到沪江纱厂总管理处当打字员。她不安于这个工作,还希望有机会跨进大学的门。她第一天上班,徐义德就注意到她美丽的面孔和苗条的身材,亲自不断分配她的工作,有些并不是一个打字员份内应该做的工作,也叫她做了。慢慢她变成总经理的私人秘书了,经常一同出进。不到两个月的工夫,他和她发生了关系,答应供给她读大学。不久,她的愿望实现了,是沪江大学夜校的一年级生了。每天下了班,她就挟着书包到圆明园路去读大学了。她并不真的喜欢徐义德,也不满意给徐义德骗上了手,为了职业和学费,她不得不和徐义德维持暧昧的关系。她等待大学毕业,找个适合的对象,然后离开徐义德,远走高飞。她上课不到两个礼拜,就成为班上男同学注目的中心,其中有个李平同学,人长得很魁梧,年纪和她仿佛,特别和她亲近,她哩,也不讨厌和他往来。一学期没有读完,徐义德发现这件事,立刻和她谈判:要末,她马上离开总管理处,随她和李平这家伙到啥地方去,从此断绝和徐义德的关系;或者,她和李平断绝往来,干脆搬进徐公馆去住,打字员的事体也不必做,以后有机会再上别的大学。徐义德知道李平家庭经济不富裕,这样一逼,她一定很服帖地倒在自己的怀里。果然,为了将来能再上大学,她答应搬进徐公馆,成了他的第二位姨太太。可是徐义德开的将来让她再上大学这张支票,至今没有兑现。她提过几次,他总是用各种借口推迟,怕她再遇到第二个李平。在徐公馆安逸、舒适的生活中她的意志逐渐给消磨了。近来听冯永祥给她谈的外边姐妹们的一些活动情况,发觉老是蹲在这幢花园洋房里有点儿腻味了。现在年纪大了,功课也早忘了,大学当然考不上,即使想法进去,功课也赶不上了,可是她也不愿意这样下去。她有时甚至想离开徐义德,特别是上海解放以后,不想再过姨太太的生活,可是到啥地方去呢?她想呼吸呼吸外边的新鲜空气,希望从徐义德那儿得到一些外边的情况。徐义德每天回来很晚,见了面总不给她谈正经。在徐义德的眼睛里看来,她是不必要知道外边那些事体的,他当然无须乎讲给她听。根据徐义德腐朽的人生观来说:这样的舒适而又安逸的生活难道还不满足吗?再有别的要求,完全是多余的。他一天到晚在外边忙碌,回到家里来需要的是体贴和安慰,也就是享受。这就是他的三位太太的责任,特别是林宛芝的责任,因为他心爱的就是林宛芝。
她也低沉地叹息了一声,隔了半晌,说:
“我何尝不想多晓得一些外边的消息哩。”
“只要你想听,我可以讲给你听。”
他向前走近了两步。
“怕你太忙了。”
他见她答应了,大胆地挨近她的身旁,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亲密地说:
“不,只要你愿意听,你要我啥辰光来,我就啥辰光来。”
她的肩膀像是忽然触了电,不自然地跳动了一下。她坐在双人沙发的角落上已经让无可让了,可是冯永祥越靠她越近,她怕外边有人走进来,看见了不像话,连忙客客气气地说:
“请坐……冯先生。”
听到“请坐”两个字,他还以为是让他坐到她的身旁,接着听到很客气地称呼他冯先生,又把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拉远,再一注意她的表情,是她的右手指着对面的沙发,知道是误会了她的意思。他并不走开,又试探地拍了她一下肩膀,若无其事地说:
“随便谈谈,没啥关系。”
“冯先生,请坐到那边谈。”
他嘻着嘴,问:
“一定要坐到那边才可以谈吗?”
她见他站在自己跟前不走,“唔”了一声,就坚决地站了起来。他怕弄僵了,连忙放下笑脸,嘻嘻哈哈地说:
“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