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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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开六○七室的门,才算看到了微弱的灯光。原来的出纳童进正闲着没事,有小台灯下面低头看《解放日报》,见朱经理进来,就站了起来,叫了一声:
“朱经理。”
接着,他把室内的电灯扭开,又说:
“朱太太早一歇来找你……”
“找我做啥?”
“说你出来一天没有回去,家里有事体等你……”
“等我?”朱延年心里早已知道,最近刘蕙蕙见了他没有别的话讲,就是伸手要钱,真叫人倒胃口。他漫不经心地说,“晓得了,我等歇就回去。”
朱经理一屁股坐在办公桌的转椅上,打开侧面的窗户,让童进坐在他左边一只破了的沙发上,他向童进望了望,然后说:
“就是你一个人在店里,夏世富呢?”
“他出去了,一歇就回来。”
朱延年本来想找他们两个人一道谈,既然夏世富不在,他就先对童进谈:
“童进,福佑要复业了。”
童进近来听到一些关于复业的传说,他和其他店员一样: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大家有一个共同的看法,就是朱延年在西药业信用一败涂地,谁能和他往来,谁又能信任他?大家听到这些传说,兴趣并不高。童进听刚才朱经理的口气很有把握,他便提起精神来听:
“你给我准备一下复业登记的手续,童进,房间、电话、沙发、桌子、药品……都是福佑的资产……”
童进怀疑地问:
“除了移转给债权人的以外,留下来的这些电话、药品,不值啥铜钿,算是资产吗?”
“为啥不值钱?”朱延年理直气壮地说,“这些物事买起来都很贵,你按照新的价格算好了,这样钱就多了。”
童进还是不放心:
“工商局要是查问起来,怕不好办吧?”
“呃,你这个人太老实了,工商局那么忙,哪有这些闲工夫查问。你给我写进去,要多一点,资产少了不会批准复业的。这件事体关系大家的利害。童进,你写好了,有事我负责。”
童进没有吭气。
朱延年说:
“凑一凑,有这么五千万的资产,去登记复业就差不多了。你明天到工商局去领登记表,写好了,给我盖上图章送去,越快越好。”
“好的。”
朱延年坐过去一点,对童进说:
“童进,你在福佑快三年了,也算是老同仁了。这次福佑周转不灵宣告破产,你没有走。最初我没有出面清理,可是对你们很关心的。你也不错,守着这爿店,我们算是患难之交了。”
两年前,童进由他父亲的朋友介绍到福佑药房来。他父亲是浙江茶厂的工人,童进自己学的会计。最初是当练习生,后来升了出纳。童进年青,不了解上海商界的情况,更不了解这位朱延年经理的底细。他是一个本本分分的店员。朱延年看他少年能干,做活肯卖力,办事也很精明,有些机密的事就喜欢找他做,觉得比找别人牢靠。逢到要用他的辰光,总给他一点甜头尝。这次朱经理给童进的甜头是:
“童进,复业以后的福佑很快就可以发展起来,银行里开透支户头的事也谈妥了。我想福佑先成立四个部:营业部,会计部,栈务部和外勤部。会计部设两个组:出纳组和客户往来组,你就当会计部的主任。”
童进感到这个责任太重大,他的能力不行,立即谦辞道:
“我负担不了这样的工作,朱经理。”
“可以,”朱延年说,“你是中学毕业生,又是专门学会计的,在福佑里也是老同仁,西药这个行业你也摸熟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做下来。”
童进还是推辞:
“恐怕不行……”
另一个留在店里没走的店员——夏世富从外边回来了。他听见朱经理在和童进谈话,便停留在门口,没有进来。朱经理一听脚步声就知道他回来了,便对童进说:
“好好努力干吧。”
童进不好再说啥。
朱延年对站在门口的夏世富说:
“为啥不进来?”
夏世富弯着腰进来,向朱延年深深地一鞠躬:
“经理刚来?”
他看到朱经理面前没有茶,就拿过杯子倒了一杯开水送过去:
“经理喝茶。”然后他抱歉地说,“不晓得经理今天晚上来,我刚才出去找一些客户的关系,回来晚了一点,嘻嘻。”
他坐到童进右边的沙发里。深蓝布的沙发套子已经发黑了,扶手那里露出一块棉花。他用手把破的地方遮住,微笑地望着朱延年。
朱延年看到夏世富手脚灵活,心里忍不住的高兴,暗暗赞美他是福佑不可多得的人才。听到他说出去找客户的关系,更使朱延年高兴,他说:
“你主动出去找事体做,很好。我们做生意的人就是要腿勤、手勤、口勤,有了这三勤,就不愁生意做不好了。你是很有前途的。”
夏世富站起来,曲着背说:
“全靠经理的栽培。”
“客户的关系找到多少?”
“不多,有几十户。”
“那也不少了,有大户没有?”
“有一些,”夏世富从对面的窗户望出去:远远看见南京路上的灯光反射在天空,织成一片闪烁的彩光,最突出的是永安公司和先施公司的霓虹灯,在一切灯光之上闪烁,在上海的夜空中跳跃着。夏世富对着灯光在想客户的名字,待了一会儿,他说,“我听医药公司招待所的人说,最近苏北卫生处有个采购员要到上海来办货,这笔款子不小。”
朱延年的面孔上立刻露出得意的微笑,兴奋地说:
“世富,你要想法抓住他,好好招待他,不要怕化钱,我们最近就复业。复业的时候遇到大户,是一个好的兆头。”朱延年简单地把筹备复业的情况说了一遍,旋即拍拍夏世富的肩膀说,“你担任我们福佑的外勤部部长的职务,明天开始上班,工资从本月份算起。”
他转过脸去,对童进加了一句:
“你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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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延年回到家里的态度和在福佑药房时完全两样,垂头丧气地坐在卧房的单人沙发里,摆着一副长马脸,没有一丝笑容,像是穷困潦倒得再也扶持不起来的样子。刘蕙蕙在灶披间洗完了锅碗,一路上哼哼唱唱走进卧房里来,笑嘻嘻地问:
“吃晚饭没有?”
朱延年没有答腔。
“是不是没吃?要不要做点吃?”
朱延年冷冷地说:
“不吃。”
“明天米没有了,房东今天又来催过房钱,说是再不付,就要请我们搬家……”
她还没有诉说完,就叫朱延年堵住了:
“噜哩噜嗦,烦煞了,一天到晚这张嘴就没有停过,啥辰光才能让我清清静静过一天?”
她有点不满:
“咦,你整天在外边游来游去,这个家我在给你背:揭不动锅盖,我到外边去求人借钱;房东要房钱,又钉着我,一天到晚跟在屁股后头催。现在告诉你,你不领情,反而说我噜哩噜嗦烦煞了,你倒清闲。好,明天我出去,你待在家里一天试试看。”
“你出去就出去,不回来我也不在乎,别吓唬我。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子。”
她说的话朱延年无动于衷。过去,他们经常顶嘴,甚至于大吵起来,最后总是他让步,因为在经济上有些地方他要依靠她。目前她的经济能力已经是油尽灯干,没啥苗头,而他却有了转机,渐渐感到她对他只是一种负担了。他跨进家里的门槛以前,早打定主意设法和她离婚,提不出啥理由来,就有意挑动她的感情。她不了解他最近活动复业的情况,还是凭过去的经验来看他,所以她的态度很强硬,料到他最后总会出来收篷的。她说:
“我早就不想待在你家了,进了朱家的门,就没有过一天舒服的日子,把我四千块的奖金骗去,就翻脸不认人了,总是看你的颜色。我何苦一定要跟着你受这个罪……”她一提起这些事就伤心,她有些话咽在嗓子里激动得说不出来。
朱延年轻蔑地啧啧两声,接着说:
“又提这些事了,说过何止一千遍,也不怕倒胃口。我和你结婚就倒了穷霉,没有走过一天的好运。”
她忍不住插上去说:
“哟,别昧着良心说话。不亏我四千块钱,凭你这样,就开起福佑药房;你投机倒把,还怪人连累你没交好运哩。想想看:汽车是谁坐的?老板是谁当的?你不好好做生意,怪谁!”
“我谁也不怪,就怪自己的命不好,讨了你这样一位好老婆。”
“我有啥不好?”她走到他的面前,挺着胸脯好像要和谁比比的样子,“现在没有钱了,穷了,自然不好了。当初是谁追求我的?说我聪明大方,又会唱歌,是啥才女。我刘蕙蕙还是刘蕙蕙,现在却变得不好了。”
“啥不好,好极了。”他冷笑一声,不屑去看她一眼,仿佛没有看见似的,“我追求你?追求你的人多的很哩。”
她听到这句话很得意:
“那当然啦。”
他听她那得意的口吻,马上浇下一盆冷水:
“就是没有人敢要你,算我倒了霉,瞎了眼睛,看上了你。”
“我也是没有睁眼睛,碰上你这个骗子。”
“我是骗子?”他仍然很冷静,毫不激动,慢条斯理地说,“很好很好,是你讲的,别赖。那你为啥要上骗子的当?为啥要爱一个骗子呢?现在不必再受骗了。”
她气冲冲地说:
“我当然不再受骗了。我想透了:和你在一道整天挨饥受饿,看别人的脸色,听别人的闲言闲语,还要受你的脚板气,我贪图啥?”
说到这里,她的眼角上忍不住流下了两滴泪。他狠狠地又逼紧一句:
“我也没有用绊脚索把你绊住……”
她想起今后这样困难的日子怎样熬法,娘家带来一点钱贴光了,借债的门路绝了,能够典当的物事也很少了,转眼到了秋凉的时候,日子更难打发,于是下了决心:
“那我走。”
说了这句话,她看他的脸色。他坐在沙发里稳稳不动,电灯光射在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像一尊大理石的雕刻,凉冰冰地说:
“不送,不送。”
“好,我走。”
她真的拔起腿来就走,橐橐地跨出门去。她暗暗回过头来觑了他一眼,料想他会走过来拉住她,这样可以挽回僵局。但是他的屁股连动也没动,安然躺在沙发里。她抹不过脸来,径自下楼去了。鼓着劲走到后门,她忍不住站了下来,反问自己:“真的这样走了吗?”她怀念起初婚的生活,那时候朱延年的生意做得不错,她自己手头也宽裕,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度了一段甜蜜的生活。现在朱延年正是倒霉透顶的辰光,忽然离开,丢下他一个人也说不过去,何况他有个姐姐,还有那位上海工商界有名人物的姐夫,不会忍心看着他这样潦倒下去。她的心软了,未来美好生活的远景在她眼前闪耀着。她掉转身,回到楼上,看到朱延年仍旧是安稳地坐在沙发上,一股怒气从她心头冲起,想留下的念头淡薄下去,但也不甘心就走,却又不好改口,她气呼呼地说:
“要走,没这么容易,写下笔据。”
朱延年用眼角扫了她一下:
“好吗,你爱写啥就写啥……”
刘蕙蕙赌气拿起纸笔来就写了离婚字据,并且在上面签了名,然后扔给朱延年,鼓着勇气说:
“你签字吧。”
朱延年真的在上面签了字,而且折好放到自己的口袋里去了。她一看事态严重,情势发展不是如她所预料的,过去想把字据抢回来,朱延年哪里会给她,抢了两次抢不到,便哇的一声倒在沙发里埋头放声大哭了。
朱延年看也不看她一眼,轻轻地走到楼下的客堂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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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世富领着苏北行署卫生处的张科长一上了六楼,朱延年马上就迎了出去,像是会到一位老朋友一样,一把紧紧握住张科长的手:
“张科长,久仰久仰。”
夏世富在一旁介绍道:
“这是敝号的经理,朱延年先生。”
张科长穿着一身灰布人民装,里面的白衬衫的下摆露了一截在外边,脚上穿了一双圆口黑布鞋子,鞋子上满是尘土,对周围的环境与事物都感到陌生和新鲜。他显然是头一次到上海来。他见朱经理那么热忱招呼他,就像是有了几十年的交情似的,他想头一回到大都市,不要给人家笑话自己是土包子,叫人看不起,他也学朱延年那股热呼劲:
“久仰久仰,朱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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