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这个人!-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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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两腿交叉地坐在施洗约翰对面,后者正就着调料大吃特吃。夜幕降临了,外面传来了祈祷者的呢喃、呻吟和喊叫声。
格罗高尔又拿了一只蝗虫,在摆在他们中间的一碗蜜中蘸了蘸。
“你打算领导全犹太的人民推翻罗马人的统治吗?”他问。
施洗者看来被这个问题弄得相当尴尬。格罗高尔还是第一次问他这么直接的问题。
“如果这是神意的话。”他说。他的身子向蜜碗斜了斜,但没有抬头。
“罗马人知道吗?”
“我不清楚,伊玛诺尔。但那个乱伦的希律王肯定和人说过我正在谴责这些人的不义。”
“可是罗马人居然没有逮捕你。”
“自从我们给提贝留斯皇帝递了申诉书之后,彼拉多就不敢了。”
“申诉书?”
“哦,就是在彼拉多巡抚把陶盾搬进了耶路撒冷宫殿,而且差一点亵渎了圣殿的时候③,由希律王和法利赛人签了名的那一份。然后提贝留斯就狠狠斥责了彼拉多,然后虽然彼拉多还是很讨厌犹太人,但他对我们也不敢再恣意妄为了。”
“告诉我,约翰,提贝留斯在罗马统治了多久了?”他一直没有再问这个问题的机会,现在来了。
“十四年了。”
原来现在是公元28年,比耶稣被钉十字架早了一年。可是他的时间机器已经撞坏了。
而现在,施洗约翰正在计划着发动对罗马侵略者的武装暴动,可是如果福音书上的记载可信的话,他马上就会被希律王斩首。这个时候并没有大规模的叛乱发生,即使是那些认为耶稣和他的门徒进入耶路撒冷和圣殿其实是武装叛乱的学者们,也拿不出证据显示在这个时候约翰发动了一场同样的暴动。
格罗高尔已经深深喜欢上了这个施洗者。这个人很明显是一个坚韧不拔的革命者,多年以来一直计划推翻罗马人的统治,已经慢慢地募集到了许多支持者,足够让起义成功了。他使格罗高尔马上就想到了二战时期的反法西斯领袖。他有和他们相同的坚毅,和对自己职责的深刻理解。他知道他只有一个机会来打败戍守在这里的罗马军团。
如果起义被推迟的话,罗马人就会有足够的时间派遣更多的军队进驻耶路撒冷。
“你觉得什么时候神会打算借助你来毁灭所有的邪恶呢?”格罗高尔巧妙地问。
约翰欣喜地望了他一眼。他笑了。
“逾越节。那时人们会心神不定,对侵略者的怨恨也最厉害。”
他说。
“下一个逾越节是什么时候?”
“快了。没几个月了。”
“我该怎么帮你呢?”
“你是一个圣人。”
“我可制造不了什么奇迹。”
约翰把他胡子上的蜜擦掉:“我不相信,伊玛诺尔。你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艾赛尼人不知道你究竟是一个魔鬼,还是神的一个信使。”
“我哪个也不是。”
“为什么你要让我如此困惑呢,伊玛诺尔?我知道你是神的信使。你就是艾赛尼人一直寻找的标志。时间已经到了,天国马上就要在大地上建立起来了。跟我来吧。告诉所有人,你在用神的声音讲话,你要创造奇迹。”
“你的权力已经衰退了,是这样吗?”格罗高尔目光尖锐地望着约翰,“你需要我来重新实现你叛变的计划?”
“你这话怎么说得像个罗马人,一点婉转都不讲?”约翰发怒了。显然,就像和他一起生活的艾赛尼人一样,他是不喜欢这么直接的说话方式的。这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格罗高尔想,因为约翰和他的手下一直都害怕内部有人背叛。即使是艾赛尼人的史书,也有相当一部分是秘密难懂的。他们往往使用一个很平常的词或成语,结果却是表达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含意。
“对不起,约翰。可是,告诉我是不是这样。”格声高尔嗄声说道。
“难道你不是坐着那辆战车突然出现的圣人吗?”施洗者摆了摆头,耸耸肩,“我的人都看见你了!他们看见那个闪亮的东西在空中变着形状,跌落,让你从里面走了出来。这难道不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吗?你身上穿的难道是这世界上有的衣服吗?战车里面的那些法宝难道不代表任何无边的法术吗?先知说有一个圣人会从埃及来,名唤伊玛诺尔,这些都是记载在《弥迦书》里的啊!难道这些都不是真的吗?”
“大部分是真的,但是这些都是有别的……”他突然停住了,想不起来哪个词能够表达“合理的解释”这个意思。“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像你一样。我不会任何法术!我只是一个人!”
约翰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你是说,你拒绝帮助我们?”
“我很感谢你,还有那些艾赛尼人。是你们救了我的命。如果我能报答的话……”
约翰故意点了点头:“你当然能报答,伊玛诺尔?”
“怎么报答?”
“当我需要的圣人吧。让我把你带到所有那些对神意半信半疑甚至完全厌恶的人面前。让我给他们讲述你到来时的情景。然后你就可以说,这些都是神意,然后所有这些人都会愿意实现它了。”约翰深情地望着他。“你愿意吗?伊玛诺尔?”
“好吧,约翰。可是反过来,你能不能马上带我去看看我的战车?我想看看我能不能修好它。”
“没问题。”
格罗高尔感到一阵兴奋,他大笑起来。施洗者有点困惑地望着他,然后也跟着大笑起来。
格罗高尔不停地大笑。历史从来没有记载过这件事,可是现在,他,还有施洗约翰,居然在干着基督该干的事情。
基督还没出生呢。在他被钉十字架的前一年,格罗高尔想到了,可能基督还没出生呢。
“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地有恩典,有真理。我们也见过他的荣光,正是父独生子的荣光。约翰为他作见证,喊着说:‘这就是我曾说,“那在我以后来的,反成了在我以前的,因他本来在我以前。”’”(《约翰福音》第1章,14…15节)
自注:
①Carl Gustav Jung(1875…1961),瑞士心理学家和精神分析医师。
下文中有一段文字摘自他的《寻求灵魂的现代人》,因找不到其中译本,只好自己翻译,可能有不妥之处。
②原文为Almost abstractedly; he noticed that the tension was increasing。疑现译有不妥。
③陶盾,原文为votive shields,是古希腊和古罗马的一种圆形陶制盾状物,做建筑物的装饰用。
三
他第一次认识莫尼卡的时候两人就争论了很长时间。那时他的父亲还没有去世,还没有留给他遗产让他买下大罗素街上大英博物馆对面的冥玄书店。那时他干过各种临时工,整天垂头丧气。是莫尼卡帮了他的大忙,把他从漫浸全身的黑暗心情中带了出来。他俩都住得离荷兰公园不远,在1962年的夏天,他们几乎每个星期天都要去那儿散步。那时他二十二岁,已经完全沉迷于荣格宣扬的那种基督教神秘主义的古怪流派。
她则看不起荣格,很快就开始贬低他的所有想法。她从来没能说服他,但她很快就让他头脑混乱了——又过了六个月,他们就同居了。
那天天气真是闷热得要命。
他们坐在自助餐厅的阴凉处,远远地看着一场板球比赛。离他们很近的地方有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坐在草地上,用塑料杯喝着橙汁。
一个女孩膝上放了一把吉他。她放下杯子,开始弹奏,一边用一种高曼的声音唱起一支民谣。格罗高尔便试着想听清歌词。在他还是大学生的时候,他一直喜爱传统的乡村音乐。
“基督死了。”莫尼卡呷了一口茶,“宗教死了。1945年,上帝也被杀死了。”
“祂还会复活的。”他说。
“别这么想了。宗教是恐惧的产物。知识可以消除恐惧。人们不再恐惧的时候,宗教也就消亡了。”
“你是说,这些天来人们不再恐惧了吗?”
“你误解了我的意思,卡尔。”
“那你认为基督这个形象是怎么创造出来的?”他换个话题问她,“这又对基督徒意味着什么?”
“这跟拖拉机和马克思主义者的关系是一样的。”她答道。
“但是什么是先出现的呢?是人们要创造一种宗教的念头,还是基督这个人的真实存在?”
她耸耸肩:“非要我说,那就是基督的真实存在。耶稣只不过是一个组织反抗罗马人的犹太捣乱者罢了。后来他就获罪,钉在十字架上。我知道的就这些——我想这也够了。”
“一个伟大的宗教的来历不可能这么简简单单。”
“如果人们需要这种宗教的话,他们就一定会给它安一个靠不住的开头。”
“这恰恰是我的观点,莫尼卡。”他双手一摊,伸到她面前,她的身子略微欠了欠,“基督形象的创造是在基督这个人之前的。”
“喔,卡尔,别说了。基督是在基督形象的创造之前的。”
有一对情侣走过他们身边,在他们争论的时候瞥了他们一眼。
莫尼卡注意到了他们,她沉默不语了。她站起身,他也站起身。
不过她摇摇头:“我要回家了,卡尔,你待在这儿吧。我过几天再来找你。”
于是他看着她沿着通往公园门口的宽阔的甬道渐行渐远。
第二天,他在下班回家时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她写的,她一定是在昨天和他分别之后写的,写完又马上投了出去。
亲爱的卡尔:
或许你也看出来了,我们的交谈对你几乎没起什么用。你好像只听见了我的声调和说话的节奏,却没有留意我倒底是想和你交流什么东西。你太敏感,没法弄懂谈话的内容,却能看出说话人的心情,是愉快,或者愤怒,或者别的什么心情。所以我只好给你写信,试着让你明白我的观点。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总是反应那么强烈。
你犯了一个错误。你认为基督教是在耶稣死后到福音书写成之间的几年里发展起来的。可是基督教的观点并不是新的,只有这个名字是新的。基督教只不过是西方逻辑学和东方神秘主义汇合和交配之后的变形。看看过了这么多世纪,基督教是怎么变化的吧,它不断修正自己以适应新的时代。基督教只不过是古老的神话和哲学的混和体。所有的福音书都只是重复了关于太阳的神话,又断章取义地混进去一些希腊人和罗马人的观点。即使是在二世纪,还有犹太学者在揭露指责它的这种混杂!他们指出了基督的神话和各种太阳神话的惊人相似之处。那些神奇的事情,并不是基督徒们自己编造的,只是从这些神话中东抄一件西抄一件罢了。
还记得吗,维多利亚女王时代有许多年老的作家都说过,柏拉图也是一个基督徒,因为他更早表述了基督教的思想?基督教的思想!基督教只是装载了公元前诸世纪里早已流行的一些观点。马可·奥勒利乌斯又岂不是个基督徒?他写的东西可都是属于西方哲学的传统流派的。这就是为什么基督教能在西方——而不是东方——流行的原因啊。你本来就该是个坚持自己偏见的空头理论家,不该是个精神病学家。你的同道中人荣格也一样。
想办法抛弃所有这些病态的无稽之谈吧,让你的脑子干净一点,这样你才能更胜任你的工作。
莫尼卡
他把信揉成一团,扔到一边。后来,那天晚上他不禁想再看一遍,但他终于还是忍住了。
* * *
约翰在河水中直起身子。许多艾赛尼人站在岸上望着他。格罗高尔也低头看着他。
“不,约翰,我不能这样做。”
施洗者咕哝道:“你必须这样做。”
格罗高尔浑身颤抖着走进了河水中,站到施洗者的身边。他感到有些头晕。他站在那里还是不住地颤抖,不能动弹。
他的脚突然在河底岩石上滑了一下。约翰赶紧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让他站稳身子。
澄彻的天空中,太阳升到了最高点,正灼烧着他的头。
“伊玛诺尔!”约翰突然大喝道,“神的灵就在你身上!”
格罗高尔动了动嘴,没说什么。他轻轻摇了摇头。他的头正在作痛,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自从他到这儿之后,他的偏头痛第一次发作了。
他难受得想吐。约翰的声音听来是那么茫远。他的身子在水中晃晃悠悠。在他快要跌倒在施洗者脚边时,眼前的一切都绕着他旋转起来。他感觉约翰又一次抓住他,又听见他自己竭尽全力地说:“约翰,给我施洗吧!”然后有水流进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