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蓝与黑 作者:王蓝-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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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伙食很不好,两盘蔬菜中,用显微镜看,可以发现两片肉,米饭是名噪一时含有谷、稗、砂粒甚多的“八宝饭”,那实在还不如太行山上的黄小米饭好吃。不过,大家很少怨言,因为那伙食是白吃不付钱的,那是吃的国家发给战区学生们的贷金。比较有小办法的同学,都自备一个小菜罐,里面装满大头菜、榨菜、辣酱,有大办法的同学则把腊肉、香肠塞满罐子里,更有办法的同学则干脆不进大饭堂,顿顿径自往福利社或沙坪坝街上吃馆子。
我是属于根本“没有菜罐阶层” 的人,和我同样的同学并不太少,有时他们故意吃得慢,为的等候女同学走后,可以把她们桌上剩下的一点菜悄悄地端过来,再吃两碗饭。当过了丘八的我,不知怎么变得比以前还要害羞,我始终不好意思吃那种菜,我宁愿多干塞一碗“八宝饭”。同桌的同学,曾顽皮地对我说:
“张醒亚,你怎么不肯吃这菜呢?女同学嘴上筷子上的余香犹存呢!”
住的地方,是大宿舍,上下床。我本来被分配在下铺,可是睡上铺的那位同学又瘦又矮,上来下去很感吃力,我便自动提出和他调换,他非常感激。床上臭虫颇多,不过我那遍生过“抗战虫”的身体,已经习惯这些小生物的袭击。重庆的蚊子很厉害,被叮上就会“打摆子”(严重的疟疾),贺大哥已给我买了一个小蚊帐,同时还告诉我一件有趣的事:
“只有重庆城中心七星岗一带从来没有蚊子,传说是因为当年赵云守巴州的时候,下过命令不许蚊子进城,以免把守军咬得不能作战!”(后来我得以知道七星岗地势高,蚊子很难飞上去)
我的衣物早在太行山上失落一光,现有的一切虽然简到无可再简,还都是贺大哥赠送的,我若如此长期做他经济上的包袱,委实有些不安。可是,我又无其它方法赚钱,我总不能裸醴上课。我只有尽量刻苦节俭。
贺大哥受训期满,仍旧奉命回平津工作。他改由湖南、江西、浙江,经上海再北去。行前,他带我去看了他的两位好友,殷切托咐他们给我照拂。他又陪我去看了当初姑父提过的两位我的父亲的旧友,那两位老人家热心地告知以后一定会给我帮助。
贺大哥给我留下五百块钱,他说:
“看起来,这笔钱不算少;可是,想供你在大学用四年,是绝对不可能的。以后物价恐怕还要涨,也许两年之后就不够买一只皮鞋了。然而,手边总不能不留一文钱。希望一、二年内我能从平津回来——”
“也许一、二年内我们就胜利了!”我满怀希望地。
“不可能,”他摇摇头,“起码还得四、五年。我并不是唱低调,我实在害怕一些人盲目地自我陶醉,误以为胜利很容易很快可以到来,便完全摆脱开自己应该对国家担负的职责,苟且偷安甚或花天酒地,坐等胜利。大家都如此,胜利则永无一日到来。我决心承返敌区,证明我并非对抗战前途悲观;而是要切切实实地奉献出我的最后一滴汗,最后一滴血——”
停了一下,他握紧我的双手,接着说:“我在天津曾暗自许愿:我一定得把你带到四川念大学。因此在太行山上,我几乎每天为你的安全担心,每次战役之后,我最大的快乐便是发现你仍然健在。最后一次,我不顾一切脱离开部队去寻找你,也正为此。现在总算如愿以偿,这次回到天津,我也算是有颜面向你的姑父母交差了——只是我走后,你必须切记住三件事:第一、身体要继续锻炼,保持住你已往良好的基础。第二、功课要念好,以后中国绝不再需要“不学无术”的政客,而是需要真正有学问的政治家。第三、不要为外界某些黑暗面的现象,动摇了你对抗战的信念——例如一些人藉抗战发了国难财,他们的生活,你当然会看不惯;可是,那终归是少数的败类,绝大多数军民正和你我同样地在咬紧牙根勒紧肚皮努力奋斗。凡是从前方或敌后来的军民对某一部分人的奢侈享受无不痛心;痛心则可,灰心不必,他们那是自掘坟墓,终有一天会被这大时代淘汰淹没。目前一般朋友、同志间正流行着几句愤愤不平的口头禅——‘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前方吃苦,后方苦吃!’、‘前方混身流汗,后方满嘴流油!’、‘前方冰天雪地,后方花天酒地!’——希望这些话不会影响你的情绪。”
我连连点头称是。
“你有没有嘱咐我的话?老弟!”贺大哥反问我。
“没有甚么,”我说,我的眼泪已经涌了出来,“只祝您千山万水平安渡过,到天津,请代我问候我的姑妈、姑父、表姊、表哥、高小姐,还有,还有——”
“怎么咽下去了?是不是还有唐琪?”
我尽管摇头;内心却已承认。
“你已经好久好久不提起唐琪了,”贺大哥说,“可是,我知道你一时不容易完全将她忘干净的。对了,我还有第四件事嘱咐你,那就是:如果你能发现一位理想的可爱的女同学,也有很自然的接近机会时,我赞成你谈恋爱。因为你不重新获有爱人便无法淡忘下唐琪。所以,我希望你,更祝福你,在这里能遇到一个十全十美的女孩子——”
四十
贺大哥走了,我开始在重庆度过寂寞的秋天、冬天——
在学校中,我一天比一天认识了更多的人;可是,我实在仍是寂寞的,因为在茫茫人海中,再寻觅到一位爱我如贺大哥的人,真是难如登天了。
贺大哥抵达上海曾寄我一封航空信,那是他寄到香港友人处再转寄给我的,他信上说动身去津在即,一旦他会到我的姑父母,便要他们也按照香港转信的办法和我通信。
当年冬天,日军偷袭珍珠港,二次世界大战正式启幕,香港不久被日军攻陷,我与姑父母通信的计划成为泡影,贺大哥的消息也自此中断。
我遵照贺大哥临行的嘱告过日子:一心一意致力于读书,和动。我随时都警惕自己:要冷静,要缄默,要不多言,不多语,不惹人厌。我似乎变年长了许多。当这年冬天,我生平第一次在沙坪坝一家小理发馆里刮剃胡须时,我曾相当严肃地对自己说:
“张醒亚,你开始是个大男人了!今后一切得像个大男人样儿!”
同学们的联谊组织花样百出:各省市同乡会、中学时代同学会、墙报社、诗社、文学社、各种球队、基督教团契、音乐研究社、美术研究社、平剧研究社、国术研究社、国际问题研究会——应有尽有。我没有参加任何一个团体。后来,由于我说的国语还相当标准,便被同乡同学拉到“冀平津同乡会”做了一名挂名会员。
我在学校中默默无闻地生活着。在许多大出风头的同学中,我显得那么平凡。不过,我是个成绩优良的好学生,冬季大考以后,学校通知我,自下学期起,我可以获得“林森主席奖学金”。
重庆的冬天很冷。雾虽然很讨厌,我却天天盼望清晨有浓雾,有雾才会有太阳,有太阳气候才会稍稍暖和。我用贺大哥留下的钱,买了厚棉絮、中英文字典、跑鞋,几乎用掉五分之一,想买件大衣再也舍不得了。宿舍和教室里都没有炭火,阴雨的时候冷得难挨。狠狠心,再买了一条棉絮,夜间加盖在身上。白天在教室,就没办法了,总不能披着棉絮听课呀!一下课,我就奔往操场,跑两个圈,身上热烘烘的怪舒适。这是我白天唯一御寒的办法,也正为此,我的径赛成绩能够保持,并且日益进步。
在宿舍中,我的内务弄得特别整齐,倒是“有口皆碑”的。睡在我下铺的那位同学,因为他身量很矮,大伙儿便赠了他一个绰号——“最低领袖”。他一向最不会整理内务,时常挨军训教官的骂,我便开始代他整理。他是一个忠厚的带几分愍气的贵州人,每当我为他服务时,他总是咧着嘴抱歉地说着感激的话。我告诉他:
“不要客气。最高领袖和最低领袖,我们都应该拥护。”
体育课程和军训课程,我都得分最多,尤其是军训。军训教官对我非常亲近,因为他一眼便看出了我曾经当过丘八。一些同学对军训特别不予重视,完全抱着“吊儿郎当”的态度,操作不认真,对教官嬉皮笑脸,这一现象着实使我这来自敌区与战区的人吃惊不已。大后方的青年为何竟会如此?我真想不出任何理由。不过,当课程进行到实弹打靶时,全级同学似乎一致大感兴趣。男同学们个个擦拳磨掌,希望多打中几环,显显威风;女同学们扭扭捏捏,挤在一堆,又害怕放枪,又不甘心在男同学面前弃权。结果,男同学们尽管伸出脖子用尽眼力瞄准目标,成绩和一律闭着双眼缩回脖子盲目开枪的女同学,并无二致。吃鸭蛋的有一半以上;其它顶多三抢打中个十环八环。虽然有的同学知道我当过兵,但也从未重视过我这个兵。当我不慌不忙地卧倒、瞄准、开枪,红白两色小旗首次在远远的靶子后面同时举起摆晃时,同学们哗然一声叫了起来:
“啊,十二环!”
“也许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不知是谁在后面说。
没有回头置理,我继续依照规定再打第二枪与第三枪!两次红白旗再度相继举晃,两枪都是正中红心——十二环!
“好枪法,三十六环呀!”一些男同学欢呼地把我举起来。女同学们也都热烈地鼓掌,北方女同学们连说:“真棒!真棒!”四川女同学们连说:“硬是要得!硬是要得!”
这是我第一次在校中“出头露面”。
接着在春季动会中,我的四百公尺以五十三秒八、八百公尺以二分十一秒、四百公尺中栏以五十九秒九的成绩,破了过去全校纪录。自此,知道同学中有个“张醒亚”的人便更多了起来。
我一点也不敢骄傲,城一如往昔地沉默而谦逊。
由于春天到来,同学们个个精神奋发。嘉陵江畔和沙坪场茶座里,多得是活泼快乐的青年男女们。我仍是寂寞的,虽然有了许多见面打招呼、点头、握手的熟同学,但是迄未有一个相知太深的知己。“最低领袖”和我比较要好,他是三民主义的虔信徒,每天抱住一大堆关于三民主义的书籍钻研,他又能背诵整本的英文版三民主义,这颇使不少同学钦佩。他对于马克斯、恩格斯、唯物论等学说也下功夫研究,他时常讲:
“要明了这些共产主义的谬论所在,才能认识出三民主义的正确伟大!”
我受了他的感染,便经常一块陪他读这些书。可是,我一直没有向他透露:我在太行山被共产党的军队偷袭,几乎送命的故事。那时候,国共合作统一战线的口号仍在后方喊得起劲,共产党印行的“新华日报”天天都大批地送到学校来,从无人干涉同学阅读。“新华书店”出版的大力为共产党宣传的书,也到处公开发售。我想,我最好还是安心读书,休谈“党”事。
同学们每当看到我和最低领袖在一块聚精会神地看书,便一拥而上:
“喂,春天不是读书天呀!人人都在展开‘春季攻势’,唯有你们两个按兵不动,真泄男同学的气!”
熟一点的同学,干脆把我们手中的书籍一夺,向天上一抛。最低领袖连忙接住,并且往怀里一搂:
“别开这么大玩笑,这些国父遗着是我的圣经啊!”
拗不过大伙儿时,我俩便陪他们到女生宿舍附近转几个圈,有的同学轻悄悄地把预先用蝇头小楷写好的追求信,偷偷插进女同学信栏上,有的必恭必敬地转托代交,有的勇气十足地面交本人——然后,我们便到沙坪坝茶座“摆龙门阵”,“摆”的题目仍是“季攻势”。
我插不进嘴,也无话可插,在他们滔滔不绝的议论与评论中,我只能做一个旁听者。我似乎对于他们把全副精神都花在女同学身上有点反感;可是,我又觉得他们应该谈恋爱,这是每人都应该经过的人生旅途上一个重要的驿站,如果说这些大学生谈爱谈得过早,那么,我自己岂不是比他们更早了好几年吗?我没有理由非议他们。
他们首先兴致勃勃地给一些女同学“打分数”。从不及格到最高的九十分,都被分配妥当;也有过于认真的人,为了一、二分之争,辩论得面红耳赤。
打完了分,他们便集思广益地给一些女同学起“外号”。
经过一致决议,许多“外号”出了:
披衣大仙——一位女同学不管晴天雨天上课时永远披着一件雨衣。
红皮膏药——一位女同学两颊的臙脂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