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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苏雪林·岛居漫兴-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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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伤的芦苇,再被狂风一卷,这回完全断折了!

    我不忍卒视,掩面走开,心底涌起了对近代物质文明的诅咒。假使这石路上来往的是缓
缓推动的薄笨车,这小小生物何致于如此惨死!

    我们爬上了太平山的绝顶。

    山顶从前好像是座广大园林,于今荒废了。但建筑物所遗废址尚多,山冈一带都是花岗
石砌成的墙脚,墙上是雕镂精致,但已断缺的白石栏杆,还有些花坛喷池的残迹。嘉树仍自
青葱,榛莽中,无主的名花,虽还能以嫣然的笑靥向人,已不禁流露楚楚可怜之态。

    这是谁家的亭苑,竟有这样宏壮的规模,莫非是德国人给他们皇太子所预备的行宫吧?

    第一次世界大战,不过四年有半。许多强国倒下去,许多衰微的民族兴起,回黄转绿,
世运变迁,这区区太平山顶昔日金碧的楼台,化为今朝的荒烟蔓草,也只算是盛衰之常,我
们又何须为此而感叹欷s',支付过多的情感。

    太平山果然不愧是青岛的主峰,我们踞坐峰顶,海山如画,尽收眼底。青岛市万瓦鳞
次,衢道纵横,好像陈列几间的石膏都市模型。若不是那络绎不断四处奔忙的车马,和风送
来的阵阵市嚣,这容纳五十万人口的大城,我一定要误当它不过是一座供人赏玩的案头清
供。远处碧澄澄的大海映在夕阳光中,好像是睡着了,不涌半点波澜,若非水面上下回翔的
白鸥,我也要错认是悬挂龙宫里的图画——一幅出于仙笔的“海山落日图”。

    白鸥,你们是诗人所艳羡的最清闲的鸟,你们现在究竟忙些什么呢?

    我们*q受天风,衣袂飘举,颇有轩轩霞举之想。

    清都难道一定要觅于上界?善于享受自然美景者,在这五浊世界中,仍可建设他的琼楼
玉宇。我们觉得在这山巅布置园亭的那个德国人,果然具有雅人深致,不是诗人,定是文学
家。

    我们在山头眺瞩良久,又历阶而下,想在那座废苑里再徘徊一回。忽见某处石墙上有一
圆形的窟窿,说是排水道的出口,太大;说是窗子,又太小,竟不知它有何用途。一路寻觅
过去,同样的窟窿竟有六七处,不过高下历落,向背也复不同,并有浓密的花木掩蔽,不留
心搜求,是不容易发现的。

    康究竟是个学工程的人,告诉我这是炮台,每一窟窿,从前都有炮口伸出。这座太平山
四面都对着大海,所以德国人要在这山顶建设防御工事。不止太平山一处,青岛市内的几座
小山如贮水山、青岛山、团岛、湛山、鱼山、芙蓉山,凡地势略高,可以俯瞰海面的,没有
一处没有战垒的建筑。

    听了这些话,我呆了半晌。我好像从上界仙都一交跌于凡浊的尘世,不,比尘世还等而
下之,竟一交跌落于修罗狱。眼前亭亭直上的刺柏,变成了一座刀山,劲直的剑兰,变成了
阴森的剑树。红得像美人酡颜的玫瑰花大理菊之类,又成了铁床油鼎间乱喷出来的火焰。林
间好鸟的娇啼,不再悠扬悦耳,听去却好像狱底受罪者的宛转呻吟。

    文明的白种人原来曾这样同自然开玩笑。竟想把这样大好的园亭作为炮台的伪饰。更忍
心于乱红禣E绿间,埋藏着彰瓷钕盏纳被*

    前天我参观汇泉峡的炮台,对于日尔曼人的科学文化和铿登舰长的尚武精神,尚再三致
其赞叹与钦慕,现在我的思想忽然改变了,又想起一小时前所见那青色小蛇的悲剧,我对于
白种人的物质文明更加深了一层憎恶。

    我不愿在太平山顶再作片刻的停留了!


十二 几作波臣

    我和康差不多每日下午便去汇泉海水浴场消磨两个钟头。实际上躺在沙滩上作日光浴的
时候为多,下水也只是将身体浸泡一阵,说不上什么游泳。康的泳术比我高明,不过病后体
弱,没有气力久游。我则仰泳、俯泳、侧泳、潜泳,虽说都会,姿式则没一样对,只能随意
浮拍水中,祛暑遣闷而已。

    但这一天我单独作海水浴,却几乎遭了没顶之忧。

    汇泉浴场除了许多五光十色的橡皮艇、小木船、小汽艇以外,还有浮站。那是一块上面
可坐十几个人的大木排用什么链子或铁锚之类,系定于距离沙滩三四十丈的海面。泳客在这
木排上学习跳跃入水的姿势。游倦了则爬上来或躺或坐,随意休息。有人还带了点心去吃,
带了烟去抽。

    康这天和朋友有约会,我独自到浴场,照平日习惯,游泳过半小时以后,便上木排休
息。休息够了再下水。

    平日下水,我都是先伸下脚,然后徐徐自木排边坠下全身,全身坠下后,放平身体再
游。今天因康不在身畔,没人在耳边唠叨,我的行动可以自由些了,忽然想来一个倒跳入
水。站在木排的边沿,两臂向前合拢,头朝下,脚朝上,像投入古潭的青蛙,一掷而下。

    忽然头顶受了一下沉重的打击,至少几秒钟间我是失去了知觉。

    再浮出来时,我仰卧波面,微微睁服,看见上面蔚蓝无际的天空,有几朵白云,徐徐移
动,完全想不起置身何境。几十年生命的痕迹泯灭无余,宇宙万物虽客观地存在,与我也毫
无干涉,这时的心灵整个成了空白,这或者便是那所谓白痴者的心理状态,不然便是初开眼
看见天光的婴儿精神形况。

    这样浮在水上,究竟经过了一分钟还是五分钟呢,也弄不清楚了。听见海浪的喧腾,木
排上男女泳客的笑语,又忽然想到刚才跳水的事,挣扎着爬上木排,自觉头顶隐隐作痛,用
手一摸,顶心肿起一块半个馒头高的疙瘩,才知自己是受伤了。

    原来这一天浮站位置改变,离岸不过十余丈,海水深亦不过五六尺,我索性粗疏,未曾
注意,猛然倒跳入水,头顶抵及水底的沙滩,力量有相当的大,所以撞得一个发昏章第十
一。幸而水底没有石头之属,否则脑子一定开花,浮上来的不仅是一个失去知觉的我,而将
是一具带血的尸身。我喜欢水,但好几次几乎把性命送在水里。

    第一次是民国廿一年间与从妹爱兰夫妇及中学时代同班的周莲溪同赴普陀避暑。那时我
们都不会游泳,每到千步金沙看别人游,心里有说不出的歆羡。一天,我和莲溪决定下水试
试。我们向同居佛院的女客各借了一件游泳衣,带了三条联结在一起的捆铺盖的麻索,哪个
下水,便将麻索牢系腰间,一头则掌握在留在岸上的同伴手里。我和莲溪轮流下水,轮到我
最后一次时,晚潮已起,来势汹汹,我自顶至踵已完全没入浪花里。大家叫我上岸,我却偏
偏更向水深处走去。突然一个巨大的退潮将我像片落叶般轻轻一卷,势将把我卷向那浩淼无
际的海心而去,我两脚拚命想向下踏,却踏不到实地,身子像个软木瓶塞在水面上荡漾不
定,才吓得大声叫唤起来。岸上的莲溪等三人也骇慌了,三人并力拚命收绳,才把我横拖倒
曳,掣上了岸。大家都说:“危险!危险!我们竟不知海潮的力量有这么大,几乎连我们三
人都带下海了!”那一次倘使麻索断绝,我之随波而去也无疑。

    第二年,珞珈东湖游泳池成立,一个女体育教员陈先生,自己想学游泳,天天怂恿我下
水陪她。

    记得那天我入池时,先自岸边浅处逐步试探前进,到了水深及腰之际,将身子在水面一
扑,以为放平了便可自然浮起。谁知不会水的人,入水是不会浮的,不但不浮,而且向下
沉。幸有男体育教员刘某立在岸旁,急步跳入水中,将我一把拉起,除了喝几口水以外,倒
也毫发无损。但我的“莽撞”之名,竟传遍全校,人家传述这件事的时候,还凭空增饰若干
枝叶,说那回我已淹得死去,获救上岸后,曾经校医注射过一针强心针,才回过气来的。于
是不惟相好的同事,见面要殷勤慰问一番,远道的朋友还有写信来提这件事者:或劝我不可
再冒险,或庆贺我遭难不死,必有后福,弄得我既好气又好笑。

    学游泳想好不容易,浮起则并不难,我只下水两次便会浮了。会浮以后,自觉身体变成
了一个气囊,再也沉不下去。我可以躺在水面打滚,接连打十几个,像滚在一床棉被上;我
可以半浮水中,钻过女同伴的臂圈或胯间作为决赌,以钻过的次数的多寡来定胜负;我可以
屏住呼吸,潜入水中丈许之深,再像一条梭子鱼似的在那丛生的水草之间,穿来穿去。那类
水草自水底泥沙生出,亭亭而上,有似盘绕索上袅娜多姿的茑萝,到距离水面尺余之间便不
再向上长了。湖水本来清澈如水晶,衬以翠绿的草色,又变成了奇光逼人的水苍玉。若有太
阳光线,自上穿漏,则又如黄金溶液倾入碧琉璃海,红黄青白,晕成无数层次浅深的色彩,
景致之秀丽灵幻,更无法可以形容。不过你倘不亲自潜入水中,也领略不到这“水底森林”
的妙趣。所以我觉得游泳是最好的运动,也是人生最大的快乐。住在珞珈山的人,无不欢喜
游泳,我个人夏季必有一半光阴消磨在东湖里,那也是不足为怪的事。

    我觉得一个人学游泳,既然会浮了,游到深水里去,或游到几里外去,似乎都无妨碍。
疲乏了,便平卧水面休息一会。甚至睡他一觉,横竖是不会沉下的。既不下沉,则又何来性
命的危险?所以当武大体育主任袁先生再三劝我谨慎时,总觉得他多事。某一次见他自本校
游泳池游到对湖的岸上,预雇一小船,紧紧跟在脚后,又笑他太胆小。

    袁先生因自己身为体育主任,对于全校学游泳的师生,负有指导之责,当然也负有我们
生命之责。故此他对我这个“冒失鬼”最感头痛,常讲述一些溺水的故事来警戒我,有时又
编造恶梦来吓我——譬如他梦见我溺死之类,可是还不能使我稍具戒心,因为我的胆量是太
大了,而东湖湖水也太富于诱惑性了。

    有时候,为了仰面游泳,不辨方向,往往游到深水范围里。别人处此境地,陡然一吓,
手忙脚乱,或者真的会酿成意外,我这个不怕雷的聋子,偏能镇定不惊,慢慢游回原处。

    我在东湖曾遭遇多次的危机,都因不知惧怕而避免。

    后来东湖接连出事,死者都是很会游泳的人,我才知水中勾当的凶险。原来人到水中,
最怕的是脚抽筋;或者全身突然虚脱;或者下沉时,偶然呼出一口气,任你泳术如何高妙,
再也莫想浮上来;又或者下沉太久,气闷胸中,肺部炸裂而死——所以这类溺死者腹中并无
滴水。还有各种缘故,不可胜述。这才知道善游泳如袁先生而尚不敢掉以轻心者,原有他的
道理。

    我这次在汇泉浴场的遭遇,也是够险的,这条性命总算是白捡回来的,以后游泳不能再
像以前那末大意了。


十三 万国公墓

    青岛的万国公墓位置于中山公园正北的一座小小山冈上,距离我们居住的福山路二号不
过廿分钟的路程,我和康曾去巡礼过一次。

    一天自汇泉浴场回寓,看看时间尚早,我向康提议同到那公墓散散步,好享受一个清绝
的黄昏。康脸露不乐之色,说道:

    “什么地方不可以去,偏偏要去公墓。谢谢吧,我怕鬼,你不怕,你独个儿去好了。”

    一个满脑子装着科学原理的人,居然相信有鬼,并且怕鬼,未免有点滑稽;而且鬼要半
夜时才敢出现,现在还不是时候哪。不过我也懂得康的心理,他久病始愈,元气还未盛旺,
叫他到那白杨萧萧,四无人迹的墓地,与陈死人无言相对,也难怪他心里不自在,我也就不
再强他,独自带着一件薄绒衫子,取道上山,不多时便到了目的地。

    这座墓园,面积不算太大,大小坟墓,已塞得满满,后死的人想在这美丽的墓园再占一
穴之地,已很不容易了。那些坟墓型式的设计,都匠心独运,无一雷同,白石琢成的十字
架,磨聋得晶莹似玉,镌刻着金色铭记,映在夕阳光里,灿烂生辉。架上钉有救主苦像的,
我知墓中人是个天主教友;作叠十字形的,我知死者是个希腊正教徒;普通十字当然代表耶
教徒的信仰。背插双翼秀美可爱的天使,所守护着的一定是个和他一样纯洁的小灵魂,半缺
的丰碑和断折的圆柱,象征功业已成而享年不久的伟大人物。那边一座白石玲珑,砌造不久
的芳坟,看碑文是位年华双十的小姐,坟头上搁着一个新花圈,是鲜艳的玫瑰缀成,当是她
生前情人奉献的。那红得断肠半蔫的花瓣上似铭泐着永不磨灭的爱情,和永隔人天的幽恨。
这是谁家的爱侣,竟于绮年玉貌,前途似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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