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林·岛居漫兴-第4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或两回,所以园中的一花一木,一亭一榭,无不像一部读得烂熟的书一般,了然于心目。倘
使有人提起我关于青岛的回忆,第一个浮上我脑海的印象,定然是这个中山公园。由我们的
住所福山路进发,走过王村路,又转过一个弯,便到公园的后门。马路两旁,都是几丈高
矮,绿得叫人透不过气来的大树,并且层层匝匝,一直蔓延到路基的下面,与路下斜坡所生
的树林相连结。马路两边枝叶相交,形成了一条蜿蜒无穷的碧巷,也可说是一片波涛起伏的
绿海,被什么法术士用神奇的逼水法,从中间逼出一条干路来。树的枝叶既如此之密而且
厚,白昼亦阴翳异常,晚间虽有灯月之光,也黑魆魆地有如鬼境。我们夜间到公园散步,一
定要带着电筒。为嫌路黑,有时故意绕道由那穿过体育园的文登路,走公园的前门进园。
过了这条暗无天日的“永巷”,便是一带清池,池中满种着荷蕖。这时荷花正在盛开,
一种并不醉人,而闻之却令人神清气爽的芬芳,弥漫于空气里。古人称莲为君子之花,现在
我们算是游于“君子之国”。所沐浴的正是这种穆然的清风。水之中央,建有茅亭一座,通
以长桥,所用木料均不去皮,既清雅而又大方,富有原始的质朴醇厚风味。这方法好像为我
们中国人所独自发明,现已有被全世界园林艺术家采用的趋势。
再过去便是植物场,木牌标明什么“樱花路”、“紫荆路”、“银杏路”、“桃杏
路”,每一路辄植以同类树木千百株。譬如说是“樱花路”吧,这几百方丈的土地便压满了
娇艳媚妩的日本女儿花,而紫荆路则又弥望燃烧着红焰焰的春之火了。其他松柏槐柳类推。
以我国旧式园林家的眼光看来,也许要认为过于单调,而西洋人的园囿规制则大都如此。这
种规制前文已表白过,与我个人脾胃非常相合。我以为树木天然是成林的东西,正如人天然
是合群的动物一样。一株两株零星栽种的树,叫人看了,觉得怪孤单可怜,它们自己也像寂
寥无趣似的。至于树一成了林,则纷披动摇,翻金弄碧,分外有一种欣欣向荣的气象。树木
是有树木的灵魂的,它们也有喜怒哀乐,它们也有相互间的友谊和情爱,它们也会互相谈
心,互相慰藉。当它们在轻风中细语,在晨曦中微笑,在轰雷闪电,狂飚大雨中叫喊呼啸,
有了气类相同的伴侣在一起,便觉得声威更壮,也更显得快乐活泼。
本园原分植树植果两个部分,果园里种了无数苹果桃梨,这时枝头已结实累累,好像秋
神倒提着“丰饶之角”,将整个大地的“富庶”和“肥沃”,在这些黄红紫白的绚烂色彩里
倾泻出来。昔人畜木奴二百头,一家衣食自足,我自顾教书半生,依然青毡一领,对此能不
发生恨未为老圃之叹?
果圃以外一望都是麦田和尚未开辟的原野。我们一路走去,腰也走酸了脚也走痛了,路
只是走不到头,疑心已置身郊外,但实际上仅仅走完园的一角,想周历全园,不知更该走多
少路。听说青岛这个中山公园,占地约一百万平方公尺,怪不得有这么的广阔。
西洋人建造园林,规模每甚弘大,我曾经历过的西贡公园、巴黎卢森堡、蒙莎丽、孟梭
诸囿,周围都有十余里的幅员。听说美国黄石公园要坐火车游几天才得游完,更可夸为世界
第一。我所见本国江浙一带有名园林,最大的不过百来亩,普通的不过十来亩。谈到园中的
点缀,有的也还繁简适中,纤禣E合度,给人一种幽丽的东方情调,而大多数的*炊着一叠
叠叫人耽心磕破头脑的假石山;种着十几株疏疏落落,憔悴萎黄的树木;开着一片oe鋙es
发臭,蚊蚋丛生的水池;建着几座像竹扎纸糊,风吹欲倒的亭台楼阁,看在眼里,只觉得十
分不自然,十分缺乏生趣。就是为一般文人学士所最欣赏的苏州愚园和狮子林;杭州西湖上
那几座什么刘庄宋庄,我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喜之处。
要知道我国古代园林的制度正和西洋暗合。文王之囿方百里,汉武帝的上林苑四百余
里。私人园林如汉茂陵袁广汉的园子也有四五里的面积。直到唐代,遗规尚在。杜甫游何将
军山林诗,有“百顷风潭上,千章夏木清”;“剩水沧江破,残山碣石开”;“石林蟠水
府,百里郁苍苍”诸句,何将军此园占地之广,林木之盛,山水之真,我们是可以想象得之
的。王维得宋之问别墅于辋川之上,观其与秀才裴迪唱和诸诗所述,有华子冈、欹湖、竹里
馆、柳浪、茱萸泮、辛夷邬之胜,虽非大块文章,也决非一丘一壑的小风月可比。我觉得从
取法天然,大处落墨的园林,变迁到狭隘小巧,矫揉造作的园亭;从纵横如意,不拘形式的
文字,蜕变到格律重重的骈体诗文以及八股试帖;从发扬蹈厉,进取有为的民族,堕落到以
文弱为尚,病态为美的风习,同是一种莫大的退化现象,非常可悲的。
十 熊 友
这是什么没出息的习惯,我自己也说不出,如其叫我爱人,我宁可去爱动物。举动太粗
野,心理太单纯,和人周旋,往往有肆应为难之感,和动物周旋,却可以沆瀣一气,说起来
也许又是那下流孩子气作怪。
不过我也不是样样动物都爱,那整天瘫在烂泥潭里,好像生来世上除了准备吃那么一刀
不再干别项事业的猪、每天晚上咋咋索索,穿塘穴壁,以扰人清梦为唯一乐事的鼠,诱惑夏
娃偷撷智慧果,害得人类至今受罪的蛇,还有那些一瞥见就使人浑身肌肤起栗的毛虫、蠕
虫,却很教我憎恶。虽然我们新作家曾说他可以爱林野背景里的猪,老鼠也曾得彭士欣羡,
而法国高蹈派诗人对于蛇类有特殊爱好,仍然不能改变我这种偏见。
我爱驯善的兔和羊,又不如爱凶猛的老虎和豹子。印度古圣人常以降龙伏虎为德行到家
之证,中国也有“至人跨猛虎,驭之如骐骥”之说。做圣人也罢,做至人也罢,定要和野兽
发生交涉,究竟为了什么?我想借此试验自己的道力,倒是第二义,借此发挥“征服欲”才
是第一义。龙虎等物,都有名的难于控制,现在这庞然大物居然匍匐我们足下,伏贴地听从
我们的指挥,能不使我们隐隐然感到人类的无上尊严,而发生胜利的喜悦!
家畜中,猫可谓最虚伪而且无良了。但数千年来它竟在人类家庭里占了一个优美的位
置,说单单为了它善于捕鼠?不,不,我个人之爱猫,便存了另一种心理。我想到那深山大
泽长林丰草之间的猛虎,一啸而风生,眼光一射而百兽震恐失次,真个威风八面;现在看见
这具体而微的虎,依依餐桌底,或缩成一团睡在火炉边,当你用手轻轻摩抚它脊毛时,它就
拱起背,竖起尾巴,呜呜地柔声叫着;当你从外边归来时,它会迎到门边,用一种谄媚姿
式,把头在你脚上擦个不住,表示同你亲昵,你如何能不高兴?如何能不感到人为万物之灵
那句话的实在?虽然,这种优越感有点可怜,有点自欺,然而优越感总还是优越感呀!
西洋人将长毛小狗剪去身上的毛,单留头部不剪,让它长鬣骙鬠的像狮子模样,出门时
随带身畔。又听说西洋摩登妇女喜欢牵着鳄鱼在街上走,这或者可说是我们爱猫心理之一种
解释。
中山公园动物部有一头黑熊,被囚已不知几年,似乎很上了年纪,毛皮憔悴,走路蹒
跚,挪一步都像很吃力。青岛夏季原算得清凉,而从寒带来的它,似已不胜炎威之重压,每
天我们游园时,总看见它将那片鲜红的舌头拖在唇外,吁吁地喘着气。有时热得没办法,便
在树荫里,四脚朝天仰面睡着,那四只脚伸得笔直正似四根石柱,看了会教你疑心小儿顽耍
的绒熊被人翻转来搁着似的,不由得要发笑。
不知为什么我同这头老熊竟发生一种情谊。我爱它那笨重的身体,浑圆的四肢,巨大的
颈脖和那颔下一圈发金光的黄毛。你别瞧它这样痴肥臃肿,以为它别无作为,它一掌打来,
可以将你打成一个肉饼,嘴一拱,可以倒掉一株树,然而它的外表,却又这样温和良善,有
如一只绵羊。真正的“力”是应该威而不猛的,应该有所谓“宽仁以教,不报无道”的气度
的。动物里的熊,我以为算得“力的象征。”
这头大熊却爱吃细巧的花生,游客每在笼旁杂食担上买来喂它。花生从铁笼缝里撒进,
撒了个满地,它会一粒一粒拾起来吃,一粒也不遗漏,有时人家故意同它开玩笑,将花生摆
在笼外边,让它可望而不可即,空咽馋涎。然而它却会不慌不忙地打网缝里伸出爪慢慢地
钩,再伸出舌头舐了去。它的舌头极灵活,能帮助它做许多事,好像象的鼻子,正可以补足
它身躯笨重的缺点。
它的口粮似乎不足,常向游客乞食。一日清晨,我到园散步,看见园丁送来熊粮:三四
个窝窝头,五六个烂桃子,一撮焦黄菜叶,便算它一天充饥之物。怪不得它这样龙钟潦倒,
食物关系,怕还在年龄关系之上呢。自从我发现这哑朋友痛苦之后,每天总要带几个馒头一
包花生来喂它,我又知道它爱吃榆叶,常常在自己园子里采了大捧大捧的嫩榆叶,掷入铁
笼,供它大嚼。它的灵性并不差,不到几天,便认识我们了。每回见我们走近笼边,便起身
表示欢迎,乖乖地像一只家犬似蹲在那里等候我们布施。喂熊,成了我岛居唯一功课,兼不
多每天要去拜访它一次。康笑我俩是好朋友“今天不去拜访你的朋友吗?”“喂!快去公园
吧,你的朋友等得你心焦了!”他常用很庄重的口吻这样说着,旁人听了还以为我真有一位
什么朋友住在公园里。
有友如此,决非耻辱,所以康的戏谑,我也直受不辞。朋友,想你年青而自由的时候,
出没冰天雪地,通红的眼光,像两把炬火燃烧在黑夜中。当你踱着方步从林中出现时,最大
胆的猎人也会吓青了脸,将猎枪掉在地上。现在你这位北极圈中的兽王,竟被关闭在一个局
促的笼里,忍受园丁的冒剥,顽童的戏弄,挨着绵绵无尽的寂寞岁月,你是一位落魄的英
雄,你也是一位暮年的烈士,我们友谊也许就建立在同情上吧。可惜我不能在青岛久居,维
持友谊于永久,再来时也许你已残生莫保,这如何能不使我现在更加怜悯你。唉!可怜的朋
友!
由中山公园往东走可达太平山。
这座山高不过海拔一百五十余公尺,与湛山、青岛山毗连。青岛中部多属丘陵地带,太
平山在这一带丘陵中算是异军突起的一座,我们游过中山公园以后,自然要顺便去玩玩。
沿山有马路可通汽车,石壁苍苔蒙密,杂以深黄浅紫的野卉,如山灵张宴,铺设着一条
条彩色斑斓的锦毡毯。有时汽车过处,峭壁倒垂着一大蓬茎叶狭长,形似菖蒲之类的草儿,
伸出温柔的手指,轻轻摩抚车顶,和车中士女道“日安”,而车中士女也可以自窗中伸出手
去,顺便攀摘一串丹砂似的山果,或一枝鲜红的枫叶,带着一腔的喜悦和满车的清香回去。
整个青岛是一个世外桃源,这条山路,更能给人以清幽寂静之趣。走到这里便觉得应该
抖落一襟凡尘,抱着完全宁谧纯洁的心情攀登绝顶,去与庄严雄丽的大自然晤对。
我和康携着手沿着山路缓缓步行而进。转弯时,忽见数步外有一绳索般的东西在连连摆
动。走进了一看,原来是一条长不满两尺的青色小蛇,肚皮裂开,脏腑粘在石路上,想走又
走不脱,听见人的脚步声走近,更觉警惶,更拚命将身乱掣。这分明是刚才驶过去的汽车压
伤的。可怜呀,它被糜烂的血肉牢牢胶在地上像被钉子钉在那里似的,虽极力挣扎,哪里挣
扎得动!
爬虫中,蛇和蜥蜴的眼睛好像生得与人类的眼睛相像,它们看人时,有思想,有情感,
它们的舌头不会和人交谈,它们的眼睛却会和人说话。
这条小蛇,该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人说蛇眼最阴毒可怕,而这小蛇对人望着时,眼光
却显得那么天真,那么温驯可爱。它因走不脱,举头对我们望着,我好像看见它满眼溢着乞
怜求助的泪!
我平日憎恶蛇类的观念,一扫而空,折下石壁间一枝小树枝,想将它轻轻拨入路旁草
中。这类下等动物再生能力极强,也许它可以救得性命。
我尚未走近,呜呜汽笛声中,又一辆汽车,风驰电掣而来,车轮恰从蛇身一辗而过。已
损伤的芦苇,再被狂风一卷,这回完全断折了!
我不忍卒视,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