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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苏雪林·岛居漫兴-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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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国建筑师,所以此事应当别论。


七 鱼乐园

    本人虽忝为万物之灵的人类之一,但说来惭愧,我这个可怜的永不成熟的心灵,却时常
憧憬于动物的世界里,所以那形形色色的飞走跂潜之伦,每每充牣于我的笔底,因此有人怀
疑我原是个研究生物的学者改行而为文人的。其实我对生物学这门学问虽颇有兴趣,却从来
没有下过工夫,我之偏爱动物,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想不过像那些头脑简单的野人或儿
童,觉得动物没有人类的机心,较易接近,其实也因自己上不得这个过份尊严人类的台盘,
只好和动物做做朋友罢了。

    当我在珞珈山的时候,寓中养鸟数笼,猫二三头,金鱼一玻璃缸,舍甥建业取笑我拥有
海陆空三军,俨然南面之王,我亦果然颇满足于当时那个小小王国的尊荣。尤其那一缸置之
书案之侧的金鱼更得我的爱好。看它们红鳞闪闪,游泳绿波碧藻之间,写作之余,怡然坐对
可以休息目力,洗涤精神的滞倦。这正是当代自负为前进的文学家所诟病的有闲阶级的生
活。但连这一点所费无多,又是自己劳力换来的小小享乐都不许享有,人生也未免太可怜
了。他们的教训,恕我顽冥不灵,不能接受。

    青岛的水族馆在我国素负盛名,华北各大学生物系学生举行临海采集标本的旅行时,必
至此馆参考。武汉大学距离青岛颇远,但生物系毕业前若不到这个水族馆来拜访一回,也像
缺了典似的。我们今日既到了这馆的门前,当然不肯失之交臂,所以当时即买票进门。

    才进得大门,便看见一条大鱼的标本陈列在迎面处,令人赫然一惊。这条鱼长约二丈,
无鳞甲,浑身黑色,嘴长而尖,上下腭两排雪白的牙齿,像是异常锋利。鱼架旁注有拉丁学
名,惜不能认识,不知道是鲨鱼呢?还是鲸鱼?对着这条大鱼,我不免想起古书上那些关于
巨鳞的记载。像《庄子·逍遥游》里所提到的那个“北冥之鲲”,乃“其翼若垂天之云,抟
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大鹏鸟变的,当然是大极了;《列子》又有背负周围数万里员峤和蓬
莱的巨鳌,那身裁也不知究竟多少长,多少大,想比之鲲鱼更有过之无不及。魏武帝《四时
食制》,言“东海有鱼如山,长五六里,谓之鲲,死时膏流九顷”。木华《海赋》,形容横
海之鲸“巨麟插云,髻鬣刺天,颅骨成岳,流膏为涧”。古人又有“三日逢鱼头,七日逢鱼
尾”之谣。《唐人小说》更有一有趣故事,说有一群遭风的海客,泊舟于一大岛,携炊具上
岛治食,饭尚未熟,忽见岛渐移动,悟在大鱼脊上,急登舟解缆而逃,其不及下者均遭溺
毙。这与《天方夜谭》某一节故事完全相仿,当是由波斯贾客传来。现在我们凭了实际的考
察,知道海中最大的动物乃是鲸鱼,称为海洋之王,其长也不过四五丈到七八丈而止,像古
人记载中所言这类如山如岳的大鱼,只能当作神话看待。我们对于古人那种“轻信”的态
度,觉得他们太愚蠢可笑。说句老实话,我们的祖先原是大陆居民,不知海洋方面的一切,
他们关于海洋的想象这样虚渺荒唐,夸诞失实,本也是颇可原谅的。不过人类精神粮食,除
了“知识”以外,是否还需要点别的东西?现代的摄影和电影,可以教我们认识热带的猛
狮,大象、毒蛇、巨鳄;可以教我们见到北极的熊,冰海的豹。但终日生活于幻想中,好奇
心又过于强烈的我,总觉得不大满足。我常希望神话中那些奇怪的动物实际存在,听说我们
这时代的深海之下也还是一个不可知的世界,也许还有像古人所说的身长千里,眼如日月的
大水族潜伏其间。我只有盼望深水探险的早日成功,带给我以这类可喜可惊的报告了。

    离开那尾大鱼,转进几条甬道,便到了养鱼的地方,这是水族馆中心所在。所有养鱼池
都用寸许厚的整块玻璃砌成,上下设有暗管,灌以源源其来的新鲜海水。每池一间,蓄养海
洋生物一种或二种,池约数十间,生物亦有百余种之多。我所能认识的只有水母、带鱼、章
鱼、乌贼、龙虾、海蟹,其余则觉看着好玩,却都叫不出名字。晶莹明澈的玻池,绿沉沉的
海水,映着屋顶射下黄色的阳光,光线配得异常柔和,有镂金错碧之悦目,而水势活动,又
加了一种可爱的说不出来的变幻与空灵。水中各色各种的鱼,更令人目不暇接。仔细辨认,
有的鳞甲灿然,有似洪炉中才倾出来的金液;有的透明如水晶,脏腑似乎隐约可数;有的黑
质白章,鲜明可爱,完全粗线条作风;有的身如衣带,行动时摇曳生姿;有的有首无身,有
似旋转的车轮;有的红若丹砂,有的青如蓝靛;有的皓白如雪,有的黝黑如墨。成群结队,
圉圉洋洋,在这个小天地里,享受它们生存的利权,和那应得的一份快乐。在水族馆看了这
种洋洋大观,我觉得家中那个小玻缸里的几条小鱼,真是不足道矣了。所以我的鼻子胶住在
那玻璃池壁上,再也舍不得走开。大家笑我在学庄子濠梁之羡,我只觉得庄子所见濠梁之
鱼,未必能如我之多,也未必如此清楚,他还应当羡我。不过水族馆也有它的奇怪处,我们
眼睛对着那oe漾不绝的海水为时略久,便觉玻璃池一上一下,起了动摇,你便觉得头目晕
眩,甚至胸头一阵阵向上翻而支持不住,这时候你就不愿意离开,也非离开不可了。

    我们这个空间归鸟类占领,陆地归人与兽,海洋则归鱼类。我们发明了飞机,算已分了
鸟类的一席地,但我们还不能在空中建造房舍。假如能像古代印度人所想象的诸天宫殿一
样,七宝庄严,弹指涌现,浮在空中,有似如如不动的五彩祥云,既可自由迁移,又可随意
大小,人居其中,岂不写意之至!至于筑屋海底,或如印度人所想象的富丽堂皇的龙宫,或
如中国古代楚民族所描写的河伯湘夫人的居处,或如魏晋文人所传说的渊客鲛人的宫馆,也
无不奇趣横溢,生面别开。

    将来我们在海底造起无数珠宫贝阙,蕙宇荷亭,一住就可住上一年半载,呼吸问题不必
愁,那时压积氧气的制造一定更形进步,不必像现代海底探险者戴上那怪样的面罩或佩带什
么笨重的瓶子了。光线问题也不必虑,我们并不希罕那照乘的明珠,夜光的巨璧,那些东西
也未见得如何明亮,人工造的五色缤纷的电光,照耀水晶宫殿里,不但可以让你自由读书写
字,还可以引诱无数殊形异状,美妙绝伦的水族,围绕在屋子四周,在透明的墙壁外游来游
去,供你赏玩。你高兴时,可以开了门走出去,在青萍紫藻间与那些文鱼一同游泳,不然,
便到珊瑚林中散散步,金砂平铺的地上打打球。那时我们的生活,真有讲不出的美丽,说不
完的享受,形容不出的画意诗情,这才叫做丰富的人生。

    一个人平时住在陆地上,夏季或移居空中,或潜身海底,海陆空三界都归我们权力的支
配,那才不愧为万物之灵。假如科学不制造杀人的利器,而专就人类福利的目标,求其进
步,我想这个古代诗人的梦想,在不久的将来便有实现的可能。


八 五只妖龟

    三弟季眉在世时,曾在上海同济中学读过几年德文。不知所谓宣传果然有效呢?还是日
尔曼民族确有大可佩服之处?总之,他信了德籍教师们的话,一讲到德国便什么都好。尤其
羡慕德国的军国主义。整天夸赞他们海陆军如何强大,克虏伯炮厂出品如何精良,西柏林飞
艇如何厉害,威廉第二如何英武。是的,我还记得他学着他的教师口吻,叫威廉第二做“凯
撒”。“凯撒”在他心目中俨然是位神。希特拉上台,一切轰轰烈烈的复兴德国的伟绩,他
都看不见了,不然,他也许是C字旗下一位忠实信徒吧。我想∏嗟*炮台工程的巧妙,我也
曾从三弟口中得悉,今天既亲到青岛,如何能不去瞻仰一回?岛上炮台很多,而德人经之营
之不遗余力的却是汇泉海峡上那几座,因为汇泉前临大海,是胶州湾第一重门户。汇泉离海
水浴场不远,我与周君夫妇商定,出浴场后就到那海峡上去,看看那炮台究竟好到怎样地
步。

    炮台共五座,上置二十五珊加农炮二门,十五珊的加农炮三门,可惜炮身大半损坏,有
的截去一半,令人想到一二·八战役后吴淞炮台惨澹的光景。每炮都带一个大铁甲,中部隆
起,状如覆釜。合炮身看去又像一个伸着颈脖的大龟,所以我们戏呼之为“乌龟炮”。康说
发弹之际,这万斤铁甲会旋转又会升高,发出一弹后便回到原来的位置,全由电气控制不由
人力,便是瞄准,也由数十里外司令台用电传来,我听了只是吐舌,想想吧,五个屋子大的
妖龟,躲在树林里,静静不动,海上仇敌来了,它们眼光霍霍,伸头四面窥探,当它们发见
了仇敌的所在时,陡然四足着力,耸起那庞大的身躯,砰然一声,喷出一颗光华耀眼的宝
珠,给仇敌一个出其不意的沉重的打击,又将身子伏下去。再这样来第二次,第三次……这
该是何等壮观!何等吓人的景象!

    炮台下面筑有许多地室,听说军士寝室,火药库,庖厨,洗衣间,应有尽有。还有地下
铁轨,电灯,电线等,可惜现在大部分被毁坏了,而且重重锁锢,游人无法进去观光。

    周先生在炮台边,给我们谈了许多日德战争的轶事。其中铿登将军故事,颇值一述。当
日本进攻青岛时,德军苦战数月,寡不敌众,只好决定全体投降。独铿登将军不服,率领他
自己统带的一只战舰,突破日本封锁线,且战且走,向故国驶去。一路与英日游弋的舰队,
很开了几仗。又打掉许多商船,夺取粮食煤炭。直到什么地方,遇着大批英舰的包围,战到
一颗子弹都不剩,才肯将白旗挂起。听说德人将此事传为美谈,早已谱为诗歌,摄上银幕,
可惜我并未见。

    日本攻青岛时,德国本国败象已很显著了,北海各岸也被各国海军围得密不透风,铿登
回国之不可能,他自己未尝不明白。然而凭着他那誓不做降将军的志气,斩关夺隘,突出重
围,与饥饿、与严寒、与鲸波鳄浪奋斗;宁可飘泊海上做个海盗;或栖迟荒岛,与生番野人
为伍,决不堕了德意志军人荣誉。这种精神,岂不令人佩服!我现在对着这萧萧废垒,对着
这滚滚寒潮,对着这海上苍凉的落日,想象铿登将军雄风,不禁慨然长叹,痛中国之无此
人!

    我又想到三弟,那个德意志军国主义的崇拜者。当他住在我们故乡——安徽太平县一个
名“岭下”的山村——的时候,天天将一枝旧毛瑟枪当作宝贝般放在手里把玩,并练习实弹
击射,枪声将宁静的山村,震得山鸣谷应。只恨天下过于太平,没机会让他一试健儿身手。
记得一夜讹传匪警,全家惊慌失措,这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却喜溢眉宇,提起他那枝擦得雪亮
的沉甸甸的心爱武器,最先跑到村口去,得意地说道:

    “用那些绿林豪杰的血,今天我可以祭祭我的神枪了!”

    但是,这个精壮小伙子后来竟得一奇症而死。未死前受病魔的折磨,足足五六年之久,
痛苦无法描拟。三弟本立志入军事学校,以便国家有事之秋,效命沙场,父亲却强迫他学
医。他常说学医也好,将来做个军医,不过医还没有开始学,他便死了。

    咳,季眉,我亲爱的弟弟,在姊弟行中,我和你是踏肩而生的两个,所以我俩性格颇相
肖似。我虽纤弱女流,而颇饶男儿气概。我也自幼好武,爱读军事小说,所憧憬的是花木
兰、秦良玉、圣女贞德一辈人物。每见同胞武德的缺乏,辄引为奇耻大辱。你若不死,而且
你若生在德国,你或者有成为铿登舰长第二的可能,可惜一颗军人种子落在这个土壤气候不
宜的环境里,不能充分发展,而遭横折了。你的死离开目前又倏忽几年了。国难方殷,英才
不寿,你姊姊今日来拜访你在世时所津津乐道的青岛汇泉岬炮台,含着眼泪忆念你,你知道
也不?

    唉,可怜的幼弟,愿你灵魂安息!


九 中山公园

    青岛有九个公园,第一公园最大,自从北伐以后,青天白日的旗子飞扬到了东海之滨,
它也就荣膺了“中山公园”的名号。这座公园离我们临时寓所最近,我们每天总要散步一回
或两回,所以园中的一花一木,一亭一榭,无不像一部读得烂熟的书一般,了然于心目。倘
使有人提起我关于青岛的回忆,第一个浮上我脑海的印象,定然是这个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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