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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本质-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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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灯灭了,幕象云一般的慢慢地推开来,舞台上的光很容易被人联想到太阳。于是史小姐的笑容就在这太阳光中浮出了云外,浮到每一个人的瞳孔,浮到每一个人的视神经,到每一个人的中枢神经。于是每一个人起了一种不同器官的动作、表情,起了同器官的各种动作、表情。有的飞了飞眼皮,有的用手去摸摸嘴唇,有的面颊上挂出了笑容,有的流着吐沫,有的跳着心,有的用手管理管理洋装裤前面的扣子——
        云挡去了太阳。于是电灯照出了万千蝴蝶在花前鼓动的翅膀,这雷一般的声音更使特别座里的史教授频频摸胡髭,频频同他四周的朋友们招呼。
        是休息。
        许多人都过来向史教授夸赞史小姐;——这不光因为他是教授,而且也因为他是兼任着许多委员,更因为他是有钱,他是某银行的总经理。
        各色各样和花篮飘着各色各样的缎带,写着各色各样的具名,由一色一样的听差,一个一个捧到台上去,放到台沿的左右边。
        休息完了是两个戏剧:一个当然是爱国剧,因为史小姐辛辛苦苦筹备这个公演为的就是爱国;另外一个短剧,是史小姐的同学写的,那个同学,据说是史小姐日夜在追求的人。这很少局外人能够相信:那个几百个人想追求而追求不着的小姐竟钟情于那个不追求她的人,不过局内人是知道的:她的追求他,已经不是语言文字所能掩饰的事实了。这次公演,会选用这个校刊里无名的剧本,明白的人,都知道史小姐的用意;然而史小姐到底是失望的,因为那位姓殷的作家,不但没有接受她的请求,来担任导演、演员,以及舞台上的事务,而且连邀请他做观众的票子,他都送给一位追求她而她最不爱理的同学了。
        这短剧的故事是很滑稽的,剧旨是指出金钱与容貌是恋爱的本质,布说明前者为外界的条件,后者为自身的条件;结局是特别地指出:坦白的凭这两个条件来恋爱是合理的,而一切的悲剧都是因为不坦白缘故。
        史小姐,因为事务忙,也因为姓殷的不肯担任导演与演员,所以她在戏里也没有担任角色。
        那时,电灯已经灭了,幕已像云一般的开了,忽然旁门一动,她素装出来了。
        二千只眼睛在昏暗中看到她到特别座那边。看她又到前面一排,看她的头不断向左瞧,向右瞧,向前面瞧,向后面瞧——
        幕是像云一般的下来,电灯亮了!
        她站起来,向左瞧,向右瞧,向前面瞧,向后面瞧,然而在万千的脸中她寻不出那副可爱的红棕色的脸,那双烧得红别人的脸的眼睛,那排白像她去年生日父亲送给她的珍珠项圈那样的牙齿。于是她从座位出来,到场子的中间,于是再向左瞧,向右瞧,向前面瞧,向后面瞧,于是二千只眼睛都集中到她身上,许多同学都围拢来,很多人都觉得她今夜好象失掉交际天才般的向他们招呼,大家都想:忙累了的缘故吧?
        然而她是在向围拢来的地方寻,寻那崇高的身躯,寻那浪花一般的头发,寻那薄得象照像机开关一般的嘴唇,刹那——忽然,她匆忙地挤出人丛,向左面场角注意,然而她仍是失望,于是所有的虚荣,都被这个失望打掉,她只得向那围拢来的人问:
        “殷湲来了没有,你们知道?”
        “殷湲?”因为他们心里都在想:为什么她会有脸上不浮笑容来问人的一天?
        “是的,我要问他那个剧——”她立刻从气馁转到了庄严。
        于是他们都想:她的确累得太倦了!
        “殷湲么?啊,没有来,他的票送给我啦!”一个怪亲热的声音,然而在她,她觉到发这个声音的人拿这张票,是一种侮辱。
        “怎么?你一定太辛苦了。”这个声音很近的在她耳边震动,她逼着笑容说:
        “是的,我就想回去了。”
        别人都知道有史教授在,所以送她回去的请求没有敢提。而她已经遗留下一个笑容,到父亲旁边去了。
        电灯灭了。昏暗中,二千只眼睛看她得得的出去,她出门以后,才看到一个带胡髭的脸向他们骄傲的笑,接着门将他们视线切断了,不,是碰回来了,回到台上正在开演的三幕爱国剧。
        汽车飞一般的在走,史小姐默默坐着,她是比汽车还快的想到了浪花一般的头发,头发慢慢的飘渺起来,她脑里浮起了已往,第一次见他的已往——
        星期的清晨,阳光像金子,空气静得连柳絮的晏睡都没有弄醒,她刚要出校。为贪看她们在植树节日种的树木有否发芽,所以就越着土山到河沿的小径走;但在山顶的地方,她看到了那浪花一般的头发,她满以为这个人的头一定会转过来看她的,然而没有;她于是放弃了脚步,然而仍旧只看见浪花一般的头发;她于是随口哼一口曲调,哼着哼着已经下了坡,然而仍旧是半个头发半个脸,脸是红棕色的。她大概是好胜,于是很高的唱出歌来,然而仍旧只看见低着的头。这时她越走越近,她拾了一块干土抛在纸一般的河面,然而仍旧只看见一颗低着的浪花般头发的头在看书。
        她已经到了他的身边,她估计他一定可以看她了,然而他只是把帆布凳往前一移,让出一个通行的路来。她在他身后走过去看,四周没别人,她说:
        “今天天气真好——”然而他仍旧在看书。于是她走过了,她看见那株亲手种的柳干已经露出米大的绿芽,一顶黑苍苍的帽子挂在柳干上头。于是她又唱着歌向前走去,几次回看着,但只见他总是低着头在看书,只有黑苍苍的帽子在望她。
        从此,她就为这个好奇心与好胜心所束缚,她常常,甚至逢着好天气就到那小径去看他。起初,从这个浪花般的头发就可以断定他在不在;后来,她望望黑苍色的帽子就可以断定了;再后来,她在积着的雪上,露润过的泥上,日晒松的土上,查看那成直线的脚印就可以断定。
        这时,固然她已经读遍了校刊里署名 湲的作品,恋情的诗,活泼的剧本,优致的散文,但是她终还没有碰见过他视线一次,一直到某个秋天的早晨。
        那时,他帽子又挂在柳枝上面,有微风把它在推动?她装着在那儿路过,他仍旧毫不注意移动他的帆布凳,忽然有桐叶般的声音落到地上。她看是一张照相。于是俯下身去拾了起来。眼前是一个素朴美的可爱的姑娘。反面是诗:
        “我将在遥远的白云底下的你,
        移放在我房壁的周围,
        床的四边,每本的书里,……”
        她没有看完,就招呼他,用尽庄严的口吻说:
        “喂!这是你的么?”
        于是有火一般的眼睛烧红她的脸,浓黑的睫毛煽动了她的心。珠一般的齿间发出:
        “谢谢!”他于是又坐下了,富于延展性的声音象还是在响。
        从此,她已经不是为好奇心所束缚。而是为爱所牵动了。不管她在幽静的湖边,热烈的狂笑中,酒杯的漪涟处,天C绒的床上,以及讲堂中,草地上,会场里,月的夜,阳光的早晨,那些朦朦胧胧的云雾,凄凄迷迷的烟汽,以及糊糊涂涂的树影、黑板、书上的铅字,都会幻出那她所从地上拾起的那位素朴美的可爱的姑娘在对她天真的讥笑般的微笑。她感到自己的心头有羡慕的火,有妒嫉的火在烧,一直烧到了神经的末梢,烧透了全身的细胞,烧红了面颊——
        “怎么啦?脸烧得这样,累了吧?”
        “……”她被父亲的声音弄醒了,然而她不响,因为心头有一阵酸。
        “脸那么红,别病啦 ,发烧么?”
        她父亲这句话炸发了她的心,她哭倒在父亲的手臂中。
        到家,于是安乐椅上,沙发上,床上,她只有一阵一阵的哭,她父亲一阵阵的安慰她,劝她……这样,一直到天亮,她父亲叫听差打电话,到学校,到衙门,到银行,到朋友地方去告病假,或者去毁约。
        最近的某杂志出版了,广告象匾额一样的在各日报登出来;于是那杂志就跟随着报纸走到遥远的海国,飞到偏僻偏僻的山顶,散到了大大小小的学校、图书馆;绿衣的人们,一袋一袋抛进了火车,抛进了轮船,一卷一卷的向铁门投,向石门投,向板门投,一本一本的从书店柜台上飞出去;于是讲堂上,饭厅里,会客室的书架中,野鸭绒的枕头旁边,公园的茶座上,树荫的下面,牡丹花丁香花的丛中,无论是小舟的摇晃,车子的波荡,各处各处都有它一页一页的在震颤,在跳动,从白嫩嫩的手到的溜溜的眼睛,到了每个人的脑筋里面;于是宴会的席上,教员的耳边,朋友的谈笑之中,都异口同声的问:“殷湲的作品你看见过么?”“你知道殷湲么?”“没有!没有!”“不知道!不知道!”多数的人都那么说,但是每个人都感到这是遗憾。因为这个年青的作家在权威的史教授笔下提拔出来,他从世界的文化论起,论到这位了不得的天才,这个天才固然还未成熟,然而天才已经已是无疑虑的了。他用古古今今四十几位第一流作家初期的东西同他相比,用他们的个性与他比较。结论,似乎飘渺的,而实在很固定的说出他是繁星般文坛上二十七八夜的月亮。
        这样以后,那史教授的客厅常挂有黑苍色的帽子,史教授的院中也常有成直线的脚印,史教授的酒杯里也常浮有红棕色的脸孔,史教授的书室也常有富有延展性的嗓音。
        然而,这样,他同史教授虽成为朋友,而对于史小姐则更为庄严起来,他从没有无缘无故地把眼睛的火光射到史小姐的身上过,从没有把照相机开关般薄的嘴唇长时间向史小姐波动过。
        史小姐是常常把香气泛滥在空中,常在钢琴上面奏歌曲,常常把问题移到他必须回答的交点上,常常延长时间把酒壶的嘴停在他满了又满的杯边,然而她只见他半个头发半个脸,发出一个两个“好!”“谢谢!”一类的声音。
        有那么一天。
        一个朋友负着史教授的使命同姓殷的去说:
        “你知道史教授对你的期望吗?”
        “……”一个笑。
        “他很希望你能同他的女儿结婚。”
        “……”又一个笑。
        “难道你一点意思都没有吗?”
        “……”一阵大笑。
        ——于是朋友把这个告诉了史教授。史教授推开桌上的书籍,推开写了一半的文章,推开许多讲义的材料,把倦乏了的眼睛注视到信纸上面,笔尖蠕蠕的动起来。他从对方的天才讲起,讲到求学的计划与前途的希望,再讲到他俩的交情,慢慢地讲到这个婚事的利益,从对方讲,从两人交情上讲,从自己的希望与年龄上讲;于是从理智方面转到情感方面,从人生的苦味写到个人的感伤……
        然而到了第三天的上午,姓殷的到银行里来,手里拿着那封信,坐在史教授面前。
        他用笑代替了他要说的话。
        “怎么?……”教授摸了胡髭说。
        “我很知道你的好意,但是,这似乎是不可能的……”
        “怎么?……”另外一种微笑。
        “起初,我觉得同史小姐多接近,许多人将以为我同你的感情是我的过渡了。这于我们的感情是不利的。”
        “在我,我觉得……”
        “一切,我只有你的感情,除了某一种事情我不愿谈起外,我以后可以同你一家人一样过。”
        “不过……”
        “先生,我们到公园散一会步去吧,你知道梅花正盛开呢?”
        ……
        从此,姓殷的来的时候,同以前完全两样了,他常常用他敏捷得象照相机开关般的嘴唇滔滔不绝对史小姐飞,用火一般的眼睛烧红史小姐的面颊,用深浓的睫毛煽动史小姐的心火——于是,从那时起,花荫的下面,月色铺成的水上,树林的深处,莲花砌成的湖中以及雪的山头,闹的街头,就常常有令人羡慕的红棕色的脸看依粉红色的面孔在走了。
        然而史小姐回家以后,常常是沉默,哭倒,哭倒在父亲的手臂中,于是电风扇旁,藤椅上,野鸭绒靠垫上,啤酒汽水瓶的旁边,她又开始一阵一阵的哭起来,她父亲又是一阵一阵的安慰她,劝她,……这样,一直到天变了色,她父亲叫听差打电话,到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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