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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

抵死缠绵-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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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昔日,你父亲与姚家原是邻居,两家大人做主,听说你父亲订下了的,正是这姚家的大女儿姚心。只不过,偏偏她凑巧遇上了皇帝,也是可在了皇上的心里,这就是缘法了;随即入了宫,成了这四妃之首,赐号桃花夫人。”
  “那我母亲——”语到此处,说不下去了,反倒是。
  “你父亲那一年秋闱,考上了状元,琼林宴上,桃花夫人一句话,便让自己的妹子嫁给了当日彼此早自情根深种的未婚夫。”她依旧笑着缓缓道来,似全不萦怀般。
  “他们……他们……当真有私情?”煞白着颜面,我只是失声问道。心里早已经有了想法,成形,像是刚刚破壳而出的幼蛇,嘶嘶地吐着信子,有凉的毒液飞溅——她想让自个的亲妹子来安慰自己的情人,却终究是挣不过这情网……流水滔滔斩不断……心底难过……惆怅成风……无缘份,只叹奈何,却终究是抽身走不得,抽身,又再回首时节,却哪里是昔日的好时节?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泪盈睫上,零星地,滚下来,湿嗒嗒地黏连在面颊上。
  “赵启并非皇帝的亲生骨肉,若是,皇帝也何必这么疼他?”她笑,笑得眉毛弯弯如画,浅淡过去,直入了鬓间,恍恍惚惚地。笑完了,她依旧接着说:“薛皇后昔日并不肯饶了他的。不过那一日,皇帝所以默许了皇后娘娘火烧锦新殿之计,原就是以保住赵启一条性命做了筹码的。一命换一命,当真是干净。可惜她命大,没有死,在那场火里,不过烧掉了颜面,烧掉了最得皇帝宠爱的颜面。”娓娓道来,神色不改,语声袅袅处,却带了一丝半惚的狠毒之意。
  “毁损了容貌?她,她还活着麽?这一次冷宫大火,她……”
  “刚我不是说过了?死了,死的干净!逃得了第一次,岂能还有第二次的好运气?”她哈哈笑着,纤手指上那屏风:“这琉璃碎,也果真碎了,挂在这屏风上,却也好看的紧,不是?”
  那一夜,八王爷跪在乾清殿前一夜……皇后娘娘饶了……皇帝要救了他一条性命来……她容颜尽毁……这一次冷宫大火,早是尸骨无存……启是我哥哥……失神地念,哥哥……头脑里昏昏然,昏昏然,只索忆得了,某一个凉夜里,淡暑新秋,床头枕间里,他只着了贴身的轻绸衣,笑吟吟地握着了我的手,在耳畔低低的笑,笑如春山……赵启,却原来,是我哥哥!
  “索性子再全告诉你也罢了。”她却猛地这般道。
  如何?我抬了头,只顾着诧异着瞅了她,那面颊的右侧下方原有一颗细小的痣,并不如何地显,却益发地衬得脸白如玉,亮而滑的玉。她道:“昔日你母亲是饮了宫内送来的木樨香露后,殁了的。”
  “却为何?”我嘶声问道。
  她眸光益发流转深深,轻轻抖了抖衣袖,伸着手,轻拢了火,烤着手,好整以暇道:“你道呢?”
  “这——”话听着了,卡住,说不下去。
  “也罢,不过是——”她却偏偏不说出口,只待了我自个说,说这么惨烈的答案!
  “是我姨母?”话未说完,足下使着气力,那铜制的火盆微微一晃,心头悚然而精,人亦登时清明了些:她杀了我母亲?却难道,念头钻出来——父亲终究最后爱上了母亲?他负了她,她便要了他爱逾性命的人儿……却原来,他,终究也是……爱着母亲的。只是……全是错了的,我们都是错了的……我又要拿启怎么办?
  冷不丁,她笑着补充道:“这昔年的恩怨,都过了这麽多岁月了。那其间具体的缘由,必定要是当事的人才知晓的。详细的情形,我们外人何足道哉?然则,你那时不过六岁,只怕也还是不知其中原委。你姨母一向极谨慎的人,若是她要安排些什么计策,必定要一击即中的。那木樨香露,若是宫制的,必定比外界的好,极香气浓郁的,只须挑一茶匙,就香得了不得呢……莫说是放些暗药了,便是再烈的药,放了进去,你也是吃不出味的。”
  木樨香露……手离了腰间系着的那个锦囊,只是团着,握紧了,新染了凤仙花的指甲,细细地掐进了掌心,却浑然不觉得刺痛。我想起了,去年子还是得宠的时候,皇帝也曾赐下过木樨香露、玫瑰清露,一色玻璃小瓶,不过是三寸大小,上面螺丝银盖,覆着鹅黄笺,上娟秀地写着小篆,真是精巧之极的好物件。我扑哧笑了起来:“真是好金贵东西,才多大点子的小瓶子,能禁得多少?……只须了挑一茶匙儿,就香的了不得呢……真是杀人的妙计……嗄……”
  “想来,你母亲也未必不知这其中的窍要,不过不能不服了的。”又是一句话,刺了过来。
  “不得不服——”我强笑,挂着泪。
  “这仇,你岂能不报?”她立了起来,走近,手搭在我的肩上,脸靠了进来,我左脸侧过,正对着她得笑颜,颊上得那一粒痣,暗色的落在面上,清澈地刺目。而泪水更加的撑不住,潸潸的滚下来,又扑簌簌地落在了衣襟上,这大寒天的,泪亦刺骨了起来,寒砭砭地钻刺在面上,干了,留下印来,皮肤上收的紧了,却仿佛黔首之痛也不过如此,也不过如此。
  “你可死了心不曾?”她笑的极其畅快般。
  头低下来,随即却又抬起,只是望着她近的不能再近的脸面,却放大了的五官,良久,无言而能对之。
  心,却死了不曾?
  我的心,却死了不曾?
  室内,是她与纤蓉的笑声,她声音略高些,纤蓉的笑音,却稍低,两人的笑,混在室内,混在心口。我也禁不住笑,笑的凄凉。
  半响,她依旧不依不饶的问:“傻孩子,他,终究是那妖孽的孽种。还有什么可痴心的?”
  “你瞅瞅她,给启害成什么样子?”她的手,指着纤蓉。
  “纤蓉?”我冷声道。
  “这就是我进冷宫的秘密。”纤蓉缓缓道,却并不说下去。良久,玉妃依旧站在那里,像是想到了些什么,抖搂抖搂衣裳,大毛儿领子,登时如浪般,缓缓起伏过;她自怀里掏出了镀金的西洋怀表,对着灯,细细地看了一回,才抬了头,笑笑:“这时辰益发到了,我却回宫内,略补一回眠去——你两个,有话”,她笑的益发深了,“且慢慢儿说吧。”
  ……华丽丽的分割线……
  那一日的清晨,风泛泛地,苍穹的远方已经渐渐的呈灰白色,风欲停,云将散,雪未下。而在这黎明前的黑暗,岂非是最让人刺骨恐惧的?
  现在,天已微亮,往来的宫道上,时或见了扫除的宫人新领了赏下来,;殿前,有几个年纪轻的黄门内侍,正自扶着木梯,爬上了梁掾间,用小刀敲下冰棱,那冰棱撞击的声音清澈若风马,发出叮铃叮铃的乐音;正是初一的好时光。
  她粲然一笑,脸藏在鸦青羽缎昭君套内,瘦削的颜面上,一双眼睛显得格外的大;而因为那一笑,双眼微微弯起,眼角流露出一缕欢喜之意:“我们去看看启罢,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他了。”
  “他在宜春殿内,昨夜酩酊,只怕还在那侧殿歇息。”我道,眼涩涩的,心道,此刻必然憔悴不堪,早是疲的紧。“你脸上的粉,全洇开了。”她淡淡而笑,我嗟然一叹,不答。她却接着说下去:“昔日我一见你,只觉着——这前仇旧恨都滚了上来——你真与启一模一样。”我随口应之,口中却不免带了苦涩之意:“他,是我哥哥。”她笑,“你只是抛不下他。”我笑:“没有。”她眼光流转,停在我身上,打量:“只是别如此的口是心非才好。”我依旧笑着:“我已是你们一党的了,何必?九王爷要你们试探的也过了!”她盯着神,看我,脚步儿缓下来:“我不为着九王爷的。”我扑哧一笑,道:“却为何?”她良久不语,最后终究说出一声:“我恨他,亦爱他,竟然与你一般。”她的昭君套内溜出一缕青丝,竟然带了一根白发——不过二十八九的年纪。我心头一紧,口上却——终究叹着道:“我只是恨他罢了。”
  “昔日我是为着与启私通,方才打入冷宫的。”她缓缓道。“他太风流了。”不知道如何作答,半响,我才回了这麽一句。却不料,她快速地答:“当初是我引诱他的。”
  我们默默地走在宫道上,已快近宜春殿了。她煞住脚步,停在殿前转角处,遥遥望着宜春殿,看了半响,又是眯着眼睛,迎着了天,细细望了一会,方才低头,眼色留在了衣裳前端,上绣着金色瑾花,乱了眼般的花团锦簇。半响,她笑着道:“那一年,他十五岁,我引诱了他。却不管我事。”那一缕长发缓缓地拂在面上,一丝白光,最是明显地。她伸了手,将发塞入昭君套内,接着说下去:“皇帝逼着我如此。”
  正在此时,我看见了他,遥遥地望见,站在宜春殿前,他,和嫣然站在殿前;身上依旧是一件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红蟒袍,衣裳楚楚,眉目如画。心头多少恨,吹不散。突然想到什麽,侧过脸去,她亦痴痴地望,神色深婉,柔情无限,一刹那她脸上光辉涌起,容色绝丽,竟莫可逼视般。
  我们看着他,快步走上台阶,然后,迎着皇帝,两人并肩对视着;我们看着他靠着皇帝,几乎贴面似的,仿佛低语,片刻,他又快速地抽身,下了台阶,直飞身上马,拉着嫣然,白马金羁,翩然而逝。
  “你知道皇帝与赵启的私情麽?”猛地里,纤蓉贴近了我的身,睁着一双眼,瞪着我似的,凑过来,无比的近,我呼吸一窒。
  皇帝与启……他们竟然……我不敢想下去,然则,他时常留宿宫内,甚至与皇帝同宿乾清宫……这竟然……脑中掠过如斯想法,当日他让我入宫,岂非,岂非要借助我的容貌,好摆脱皇帝的纠缠?
  “皇帝昔日,逼着我勾引启,以此为挟,他要赵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他得不到桃花夫人的缘故。然则,那一夜,我却……动了心。我害了他,却,对他动了心。我害他被皇帝侮辱,然则,我当真喜欢启不过,亦恨他不过。”她凄楚地笑着,泪水涌出眼睛,哗哗地流下,神色凄婉不胜。我突然看见她口角,微微有血丝,她笑着:“斗草阶前……穿针堂上……几回见……那一年他十五岁,我二十一岁,早知道如此,我何必……我当真与他是无缘的?”她合上眼,身子缓缓地软下来,匍匐下去,周围无人,天色还早。我看见她胸口处是一大团的血,缓缓地洇出来,湿漉漉地透过了昭君套,不漏水的羽缎上,丝络分明,血沿着经纬而行,缓缓地打开。
  地上,青石,霜冻得牢了,白惨惨一片,像是她的颜面,全无血色。她窝在地上,藏在怀里的右手,伸了出来,手上握着的是一把小小的鱼肠剑,不过二寸许,锋青刃,上缓滴下了血,一滴,两滴。她笑着,脸色苍白透骨,昭君套掉了下来,头上一把细碎的青丝蓬着,脸狭小的紧,眼睛里却透出光来,绝望的花火:“九王爷要我死,启也要我死,皇帝也要我死,这些我知道的。我倒是宁愿了,自己死在自己手上。”
  “你替我杀了启罢,求你——我爱他,亦恨他。”语未终,剑,却呛啷一声,掉在地上,我快步走过去,捡了起来,上面隐隐还有血丝,飞速地干了,风大的紧,我把剑胡乱地搂在袖内,望着她;她已闭着目,纹丝不动,嘴角却微微带着笑意:“剑上有我的血。”
  她要这剑上,再染了他的血!
  天已经亮了,初一日。

  好梦初散 •; 笑晤

  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度过的最后一个正月里,我竟然繁复地梦见她——已经离开我多年的纤蓉,又再一次的回到了我的身边,兰烬落,屏上暗红蕉,她零落的白影,漂浮在空气里,夜船吹笛,声声落梅,心忽悠悠地沉,沉到了海底,而笑颜,她的笑颜,却缓缓地浮起来,在大海的碧波上,若隐若现。
  在梦境里,我四处奔走,脚步竟然奇异地踏波而落,她的白影,腾起,化成白色的雾瘴,大团大团的漂浮在半空中,像是棉花,虚弱而轻飘,漾过了我的身子。随后,我清晰地看见纤蓉的脸,苍白的像是死人,半透明的晦暗的色彩,一刹那她的眼睛里点起了火,小小的火光,照亮了她的颜面,她的眼睛变成了金黄色的,像初夏日夕阳西下田野与大海接壤处那无穷无尽的麦穗,金黄的眼睛——我以为是看见了真理女神——那长得如同母妃的真理女神。
  在梦境里,我望着纤蓉,欸,不,这或许是我臆想中的女性的形象,她不是一个人,她会是母妃、是纤蓉、是桃叶、是晚娘、是嫣然……是那些和我曾经燕好欢娱的女子们的形象。那一刻,我感到难以言说的恐惧,无孔不入般,渗入了我的每一个毛孔。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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