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自由-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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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有什麽再糟糕的事吗？从小到大我是被人批评惯了的，再狠毒的遭遇我都能忍下来，所以，还能有什麽更糟糕的事？
铁青著一张脸的雅希沉默很久才开口说：「爸爸知道我们住的地方了。」
什麽？就这样而已？
早就猜到会有这麽一天的。就算不去报警，不刊登报纸寻人，可是隔一个城市，只要有心，还是找得到的。
夕阳西下，橘色的光辉洒落在任何一个角落，在我们的城市里。
透过窗户，我可以清楚看见街道上匆匆行走的人们，谁又会知道谁和谁有哪一段际遇呢？
「我在酒吧打工，被爸爸的同事发现了……」那中性的嗓音微微颤抖著，是在乞求我原谅吗？
是啊，一切都是际遇，谁又会晓得世界那麽小，偏给他碰上了认识的人。
罢了，一切都是命运，不是吗？
或许本来就不该我们逃走的，只是我们太执意。
「那就回去吧！把一切都说清楚。」该是我拿出一点权力的时候了。
反正都被找到了，他们迟早有一天也会找上门来，不如就让我们主动把话说清楚，才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至少我相信，爸爸是愿意倾听的。
听到我的话瞪大了双眼的雅希猛摇头，「不……不要……我不要！」
「为什麽不？」难道聪明的他都不会仔细想一想吗？
即使是为了追寻自己的梦想，我也怕他终有一天会後悔。
「不，不……」
「回去吧……或是和爸爸谈谈……」我坚持的说。
还记得年幼的时候，雅希也曾经围在父母亲身边，天真的撒娇。曾几何时纯真的雅希被优秀的黑发少年代替了呢？
好像是很久很久的事了啊……
「为什麽……？你就不愿意相信我吗！？」
又来了……我连忙解释：「不是这样的——」
来不及说完的话被打断：「那是怎样！？每次都说相信，可是你心里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吧？」雅希歇斯底里的冲我吼，他大概受够了吧。我这麽麻烦又爱跟他唱反调，也难怪他要生气。
雅希也是有脾气的啊！
沉默了一会儿，我发出如蚊般细小的声音，呐呐地道：「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你和爸妈的关系变差……」如此而已。
在潜意识里我好像把自己当成外人了。
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十八年，我却从来都不觉得我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原来那股陌生感是不知不觉建立起来的。
「笨哥哥！我根本不需要你替我著想！」
现在的雅希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得不到玩具的大孩子，什麽智慧、思考都和他无关。我现在才明白，当一个人陷入感情纠纷时，是什麽也顾不来的。
正确的来说，我的理智和他的计画起了冲突。
没有人可以解开，雅希需要的也不是一昧指责或不正确的鼓励，那并不会使问题自动化解，反而会造成“剪不断、理还乱”的後果。
入夜後的Ｓ城夜景特别美丽，我不相信雅希此时此刻还能有这个心情观看星象，预测天气，可是无庸置疑的，他的确把我给找上顶楼吹风了。
我当然更不担心他会闹同归於尽的笑话。
他劈头第一句就说：哥，你变了。
我笑著问：「我哪里变了？」
「哥，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变了好多好多……」他颇感叹的说。
是人都会变的，可能我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也变了。」晚风围绕在我们周边，就像去年那晚，你拿著凉糕给坐在门口的我，那夜的风也是同样的凉爽。
虽还不到达人事已非的阶段，但眼前的城市，并不是我们所生长的那个城市。
至少，地点不同了，变了。
「哥，我喜欢你……不，我爱你！」
我点头，「我知道。」
「我以前从来都不相信爱情会使人变傻，现在我信了。」突然，他握住我的手，「我是为了你变傻的，希雅。」那张和我如出一撤的脸认真的对我说。
「所以请你和爸爸谈谈吧！」我深呼吸了一下，「就当是为了我。」
雅希没有想到，我向来被视为怪胎，而且又和他跑了，难道大家会信以为真是他怂恿我走的？看是我拐走他的机率更高一点才对。
即使我对他并没有爱情的成分——不，应该说我们就像对戒，拆开了其中一只都无法生存下去。
这是共生的道理。
也是他教我学会害怕自由的。
「这就是你的答案？」他苦笑著，俊美的脸庞展露出一丝无奈。
……
「你好狠……都不顾我的想法啊。」
要是顾了你的想法，情况只能更糟。
「你是个冲动的家伙。」
在月亮的映照下，那个黑发少年闭上眼躺在我身边，自大的口吻说著：「我先说，不要把我当成天使，我才是恶魔，随时会拖你下地狱的。」说完，记忆中天使那对洁白的羽翼，好像真的要蜕变成恶魔的翅膀了。
那一瞬间，我彷佛看见了昔日的雅希，集中人宠爱於一身的雅希。
这才是他该有的骄傲。
果真雅希照我的话去做了，爸爸在酒吧里一把逮住他，硬要他带路来这间出租房，雅希照做，於是那天自重考班回家後，进门第一眼见到的便是沉默的一对父子。
「哥！」
我一进入屋子雅希就站起来迎接我。
「你跟爸谈过了吗？」我问。
「嗯，不过——」他意味深长的拉长了音，使我好奇起来。
难道爸爸会把他臭骂一顿？不可能，雅希这麽受宠，爸爸找到他高兴都来不及了，又怎麽会骂他呢。
「那是怎麽了？」
「你跟他说吧。」
走向沙发，爸爸望著我，那眼神并无锐利。「希、希雅……」
活了十八年，打我懂事以来，这是爸爸第一次没有出声责备我。
因为他宝贝的雅希在我这里吗？
「有什麽话就直说吧！」扔下背包，我坐进沙发，望向窗外那株生命力活跃的圣诞红。
搬过来那天雅希笑著对我说，因为没有钱买一只猫送我，只能买盆栽送我，希望我不会感到无聊。
虽然是小小的盆栽，但生命力却出奇的强，相比之下，人类实在脆弱至极。
「雅希都跟我说了。」从小到大，我没见过爸爸跟谁说话这麽低声下气过，或许是他想通了，又或许这是另一道死结的开始。
「我尊重雅希的决定。」不论他决定要回去，还是继续留在这里完成梦想，我都无所谓。
本来就该是陌生人的。
若不是那天的错误，我和雅希此生恐怕也不会有所交集。
原本一直处於旁观状态的雅希忽然大叫起来：「你都没有意见吗！？就算我说要回去你也没有意见！？」
雅希咄咄逼人的质问我，可惜我要让他失望了。
「是。」我不会有意见的。
无疑的，这对雅希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这个现实的世界并不如想像中那麽好生存的，雅希是被爱冲昏了头吧。
他不明白我是给他反悔的机会，他可以选择回去过好日子，念好书，将来找个好工作，甚至能讨个好老婆，几十年後当我们都老了，或许会嘲笑当时年少轻狂所做过的事，然後，就像讲故事一样说给後代听。
这些事终有一天也要成为过眼云烟的。
「我不会回去的！」雅希气冲冲的说，不客气的对爸爸下逐客令：「请妈不要担心，我们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他用了“我们”，看来，他是真的狠下了心要留在这里。
「唉……我先回去了。」爸爸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有机会劝劝他吧。」然後走到门口时回头大声又对我说：「希雅，爸妈并不是讨厌你——」
「现在才说这种话不嫌太晚吗！？慢走不送了！」雅希急著送走爸爸，完全不顾往日的父子情分，想必爸爸一定很伤心。
既然都说了会尊重雅希的意见，我也无可奈何。
「雅希，你知道“因小失大”的意思吧？」我若有所指的道。
「我知道。」他露出阴狠的笑容，完全就像一个恶魔，「我不会後悔的。」
从那刻起，我好像才是真正的被恶魔给诱惑了，他用他那黑色的翅膀，带著我飞离那些不值得留恋的过往……
八、
三年後——
从来都没有发觉早晨的太阳竟是如此美好，彷佛全天下都承受著它的洗礼。
不管待在哪里，都觉得全身的罪恶都被洗刷去了，好舒服。
坐在客厅里翻转节目的黑发少年见到我走出来，马上露出一张笑脸。
「早安啊！」精神奕奕的说。
「嗯，今天还是吃三明治？」我问。
「好……还要一杯草莓牛奶。」接著又连忙补充。
我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忙著打理早餐。
嗯……烤面包吧！再来是煎蛋……啊，还有草莓牛奶！
等我把所有东西都放到餐桌上时，那个黑发少年早已乖乖坐在位置上等著我了。
他接过三明治和牛奶，高兴的对我说：「谢啦！」说完不客气的往三明治上大咬一口，「，没想到你染黑发还蛮好看的嘛！」一挑眉，眼前的黑发少年啧啧的笑了两声。
「是嘛……？」我坐下，假装认真的思考著。
「真的啦～～～」为了加深说服力，黑发少年开始撒娇。
看他在我眼前眉飞色舞的笑著，总有说不上的奇怪。
最近看雅希越看越像在照镜子——不，应该说，我也变成了雅希，我们几乎确确实实地变成了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了。
原本刚染黑发的第一天我还想跟雅希太像了，要再去买褐色的重新染过，没想到雅希一直说好看，我才留著它的。
话说回来，头顶上好像又有新发要长出来的迹象了……染发真的很麻烦啊，等退掉之後就不要染算了——不过，重点是，会染黑发是因为我要去面试了！
虽然才刚上大学两年，不过最近对於程式设计越来越上手了，刚好有公司在徵求助理，我抱著跃跃欲试的心情，买了张履历表，简单写了一些资料，为了给审核的人一点好印象，我还特地染了黑发拍了两寸大头照，寄过去之後居然得到了回应！
他们要求要面试了！
也就是说我第一关已经通过了！通过了耶！
没有比这个还要令人兴奋的消息了呢！
所幸两年前我考上了Ｔ大。
当时雅希刚拒绝妈妈二度的请求，又和我再搬了一次家，我们忙里忙外，加上雅希和妈妈闹不愉快，弄得我也是处於神经紧绷的状态，还好有雅希的鼓励，我才重新振作起精神，努力冲刺，终於给我考上啦！
考上之後我自然是百般用功，还在电脑公司打杂过（其实是当打工小弟，帮人家组装零件的），累积了一点经验，好储备实力，以後才不怕找不到工作。
可是万万没想到，居然有公司要我耶！我都还没毕业呢！
实在是太幸运了！
「哥，你最近又变开朗啦！」雅希一下子就吃完早餐了，随手把电视关掉，整个客厅顿时间安静不少。
咦，真的吗？「喔，可能吧。我被R公司审核过了嘛！」把一切都归功於Ｒ公司好了，反正这也是事实啊！
「以前你都不会笑呢！」说完还故意装起严肃的表情，「就像孙中山一样……啊不不，孙中山的相片都还有点笑容哩！」
说什麽话啊！好像我多可怕似的！真的是这样吗？
「少挖苦我了，小心我今天开始摆臭脸喔！」故意要吓吓他，我学起他刚刚的脸孔，还真的一模一样咧！
不愧是双胞胎啊！
「好好好，不要生气，希雅还是笑笑的最漂亮了！」
「你是间接在夸奖自己吗？」难道不是吗？我还特地连眉毛都剃掉用画的了，虽然被雅希笑说是大美人，可剃都剃了，等过两天全部长出来後再说吧！
也就是说，我现在跟雅希几乎一个样子了——只是我还是有点像外国人。
没办法，谁叫白子长得都有点像外国人嘛！我也不愿意啊！
想当初是雅希开导我好久，再加上陈异……没错，那个和我一起蹲重考班的陈异，多亏了他们，我的个性才能变得如此乐观开朗，真的是很谢谢他们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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